王贻兴自己提供的这张照片，应该是他做艺人之后专门拍摄的写真。从作家到艺人，形象的转变自然是必需的

    林燕妮访王贻兴

    今期主持：林燕妮

    林燕妮：十七岁负笈美国加州伯克莱大学，取得遗传学学士学位。其后于香港大学考取中国古典文学硕士，可谓文理皆精。足迹踏遍世界，视野广阔。迄今出版小说及散文集六十余种。曾获得“香港第二届艺术家联盟”最佳作者奖。

    今期嘉宾：王贻兴

    王贻兴：香港作家，TVB电视主持人，曾凭《无城有爱》获得香港中文文学双年奖2001年—2002年度小说组奖项，是该奖项最年轻的得奖者。现TVB电视主持人，主持《最紧要正字》、《香港笔迹》等，也曾主持TVB2007年度台庆，以及《欢乐满东华》等。

    也许在阅读这个访谈之前，你根本不知道王贻兴是谁，但在看过这个访谈之后，你一定会记得王贻兴是谁。甚至会专门找他的书来读，等着看他主持的节目。这一次，身为作家的林燕妮是将同样身为作家的王贻兴当成一个艺人来访问；去年的7月份，香港才子梁文道也曾访问王贻兴，是将其视为香港新生代最具才气的作家。那篇访问的名字是《当梁文道遇上王贻兴终于成了才子》。两位香港的大作家、文人，都如此器重这位文坛和演艺圈的后起之秀，他身上到底有何异于常人之处？———泊明

    香港《明报》上周六有个半页大的彩色广告，标题是：王贻兴寻找新书女主角！

    有兴趣的少女可以把爱情问题以不超过一千字写出来，再由王贻兴挑选，亲自会面。网上也有这样的广告，书将会由明报出版社出版。

    那么王贻兴是谁呢？那就是TVB塑造出来的电视才子，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毕业，让电视台一位编导看中，叫他主持《最紧要正字》的半小时节目，那系列节目做完了，他便主攻文化节目如《香港笔迹》和各种大秀的司仪，他可以说广东话、英语和普通话。

    之前，他已经出版了七本书，拥有2001年青年文学奖小说组冠军，2002年中文文学双年奖头衔，书名是《无城有爱》，那年他二十四岁，是两届最年轻的得奖者。

    固然他长得高大好看TVB才会签他，那对这么一个年轻才子是什么样的对待呢？这儿就满足一下读者的好奇心吧。

    与TVB签的艺员约：每年一个秀，一千元一个秀，签了三年。

    在文华酒店的咖啡室，看见晒得黝黑的王贻兴坐在那儿，问他：“加入了TVB一年零几个月，开心吗？”他扁了扁嘴。“你跟TVB签的艺员约是怎样的？”我问。他直率地答道：“每年一个秀，一千元一个秀，签了三年。”果真，自从邵逸夫太太方逸华沾指TVB后，艺员无论大小新旧，都是只签一年一个秀的，不同的是酬劳而已，超过一个秀，便逐个计算。这个新方法让TVB尽收天下兵器，不用付出很多钱便可以群星熠熠，确是绝桥。签了TVB一个秀，还敢去别一个电视台吗？

    王贻兴说：“一个秀是指播映半小时的节目，需要花四天拍外景，一天配音的。”那岂非每个月只得四千块钱？奈何那是新人必经之途，TVB给你知名度，钱则不怎么给你。

    当艺员被人认识了，知名度高了，便有人找他去剪彩、做司仪、拍广告等林林总总。所以王贻兴得签另外一张经理人合约，TVB就是他的经理人，替他接工作，抽佣百分之三十。外面的工作，收入当然高很多。

    同时他在《太阳报》有个每天刊出的专栏，《太阳报》给他一港元一个字，他的专栏是五百字的。他亦在《TVB周刊》写稿，也是一港元一个字，专栏是八百字，还有另一份娱乐周刊，每星期一篇。这种稿费是起码酬劳了。

    问他：“你平均月入多少？”他坦率地答道：“一万多。”只有新人才会这样回答的，老油条不会问什么答什么。当新人，就要那样的挨，他的写稿收入比在电视台所得多，如果某个月TVB没给他派工作，他的电视收入便是零。

    进入TVB前后：一直参加文学比赛，教学生写作，做过中学和小学教师，做过全职的教学助理。

    想起一件事：他从2001年大学毕业后到加入TVB之间的六年，到底在干什么？“一直参加文学比赛，教学生写作，做过中学和小学教师，做过全职的教学助理，那时仍在大学阶段，但是要赚钱，便只好逃课，其实我从没怎么正正经经地上课。”我问道：“谁开始叫你做电视才子的？”他答道：“TVB的张嘉玲。她职位不高，但却搞了这个形象出来。做了艺员，复杂人事一定有。很多事情八卦杂志知道得比我还早，不过他们所写的都是有其事而无其真相，即是总的拼凑起来并非我会承认的真相。”

    问他：“作秀紧张不？”他答道：“紧张的，我很认真的，一切自己担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做过明星梦，我仍是很内向的文人性格。《最紧要正字》反应好，《香港笔迹》是我自己写稿的。TVB说：你别那么深入，得浅白点。我看不惯自己出镜的样子，听不惯自己的声音。做司仪最开心，一眼观七，得脑筋快，可以控制场面。无线台庆、欢乐满东华、博爱等等大秀，我在入行一年之内都达成愿望了。电视工作有时骗不到你的，正如倪震说：由江湖决定。”

    个性：我宁愿后果自负也要任性。

    “你怎么这么黑？在海滩晒的还是照灯的？”我问。“照灯，每星期照两次，每次二十分钟。我本来很白的，我妈妈很白的。”他在手机上按出他跟弟弟和妈妈合照。“爸爸呢？怎么合家欢不见爸爸踪影？”“我爸爸不是中国籍人，他是东南亚那边的。五六岁前见过他，印象不深。妈妈很少提及他的，纵使提起都不会超过三句。其实妈妈可以结婚的，她还没到五十岁，但这么多年，她连拖也不拍。”

    “我没有朋友、没有社交的，妈妈和弟弟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弟弟老成持重，反而像我的哥哥。他从没做过任性的事，我却做得太多。”王贻兴说。我笑了起来：“任性是很痛快的，当然后果自负。”“是啊，”他高兴地说，“我宁愿后果自负也要任性。”

    “我的星座？是摩羯座加金牛座，所以很顽固，我做什么事不管全世界人的反对都要做的。我只做运动，跑步那些一个人做的活动，唱K什么都不会。摩羯座的人知道成功不易，会不出声地一步一步爬上山，不让人知。我不开朗的，读书时如果这回考了八十分会不开心，下次考了一百分也不开心，要超过一百分才开心。”

    电视工作：身为作家，入电视行之后，就得不断地妥协，不断地退、退、退。

    但进入了TVB，就不能太任性。王贻兴说：“在这一年多内，见到很多光怪陆离的事。做节目，需要很多妥协。撰稿员所撰的稿，有时跟我的看法不同，身为作家，入电视行之后，我得融入TVB的制度，就得不断地妥协，不断地退、退、退。电视台以娱乐为主，融入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挣扎。做电视，因为我要生存。少年时有很多梦想，长大了便不能想得太多了。写作的好处是个人工作，但看见大学老师写了什么都没人知道，死了仍然没人知道，我想不如入电视行吧。”

    “电视可以让你的书广为人知，卖得多点。”我说。“今年七月底香港书展，我会出版四五本书，结合不同媒体的，将今年的经验加进去，还会出DVD.里面包括爱情信箱和爱情小说。如今公式式的爱情小说就是‘嫁个有钱人’，让女孩子们满足实在的生活，所以便都不嫁了。”

    问他在电视台有什么很不愿意做的，他答道：“记者招待会，人肉布景板，别人写的节目对话稿。以我的专业角度去看就是不好，可是一作声人家便说你这新人那么多事，不改人家又说你没知识，我的位置很为难，既不想得罪公司又不想得罪观众，两难。”

恋爱：爱情一牵涉到金钱便很丑陋。女子很实际的。

   

    王贻兴今年二十九岁，问他认真地拍过多少次拖，他想了一阵子：“不超过十次。我是十六七岁才开始拍拖的。我念的是男校，没有女孩子的。我家很穷，只交了个笔友，那是九十年代了，我们用口语方法通信了一整年才约她相见。”“是什么样子的？”我比他还要惊心，如果很丑……“相当合胃口，还拍了三年拖。我觉得她漂亮，公认的靓女我反而未必觉得她靓。我老感到那种很工整很完善的形象是会消失的。太靓的女子自动接近我，我反而不接受，我会没有自信心。小时我是个小胖子来的，加上家贫，突然大大的幸福来临，我反而不自在，我常觉得今天所得到的幸福，将来上天一定要我还的。我享受过程，即使只享受了一个月，也会痛苦上半年，上天没那么仁慈的，我会终其生都有伤口，永远没得赚的。”王贻兴是个太善感和敏感的男生，他的“幸福必定要还论”他强调了好几次。



    十二年内拍了十次拖不算少了，他说：“最近的失恋经历作为下次恋爱的开始吧。”在我访问他的前几个月，他刚好大失恋。“那时我是一个人住的，失恋后便搬回去跟妈妈和弟弟同住。”他告诉我。我说：“那即是失恋之前，女友跟你住在一块啦。”他说：“那是个我深爱的人，原来对方一直在蒙骗我。有过多少幸福多少开心都要还的。爱情如果实，结了的果一定不是让你摘取的。你得不到，还得交给另一个人，你种了棵苹果树，得到的却是一个榴莲。”“分手让我失掉了所有，失掉了一切。”王贻兴伸出双臂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大圈。“什么一切？”我惊奇道。他摇着头：“爱情一牵涉到金钱便很丑陋。女子很实际的。什么叫失恋？当她对你所许过的承诺不愿支持，她的眼中没有火花，还不是失恋了？那回是我受得最深的伤害，本来我以为会伤心好久的，后来却没有。但我失去了信心，钱，别谈了，我不相信婚姻。我自己的家庭已经千疮百孔。”我得迫他一下：“你的所有是什么？金钱？TVB的工作和写作？”“是，都没有了。所以跑回去跟妈妈和弟弟住。”



    成长经历：小时我是个开心的小胖子，没做过错事都有劫，老被同学打，后来我便还手。



    王贻兴的父母根本没结婚，爸爸对他来说有如不存在。“我的家庭很怪。开始时我跟妈妈、弟弟、外婆，四个舅舅和两个姨姨挤在一层唐楼。其实外婆还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残障的，另一个卖了给人。爸爸起初会寄点钱来，后来没有了。小时我是个开心的小胖子，没做过错事都有劫，老被同学打，后来我便还手。从那时开始我便勤做运动，我已经不相信人了，我不跟人谈话，自己看书，不理睬别人。我没有朋友的，小时让同学们杯葛，中学亦尝过这种滋味。”



    “家里没钱，同学约我去看电影和茶餐厅我怎么去？妈妈每个月只给我一百块钱，那包括了车费和午餐费用，怎么够呢？我只好午餐吃两个餐包，喝很多很多水让气在胃里发胀，撑得满满的。我多渴望吃全餐啊，有汤又有肉。”



    “大学时同学也杯葛我，我编了辫子上课，他们觉得我很怪，不跟人说话，上课时却问很多问题。”脆弱的心灵，以他的长相，应该是校草吧。“小时遇见那么多的事，长大了又遇上那么多的事，很少女孩子见过那么敏感的男生。女孩子需要人一面倒地疼惜她，把她当作公主，条件越好便越多人向她献媚。我不爱跟别人争，人多我便闪，女孩子多人追我又闪。”那么说十二年来“拍过不多于十次拖”而不说“拍过了少于十次拖”，就是王贻兴的心态。



    男人本色：我不要生孩子，我不需要迷你的我。我的存在已经很辛苦。



    王贻兴其实口齿伶俐，他说话很快，写得我（好累）！还没说完，他便工作去了，其余电话补充吧。



    很晚方给他电话，反正他是个凌晨三四点也不睡的。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说：“大声点，听不清楚。”他说：“不能啊，我现在跟妈妈和弟弟住的是公屋，是细小得不能间房那种。”问他是哪一区的公屋，他不愿意告诉我。



    “我不要生孩子，我不需要迷你的我。我的存在已经很辛苦。我太爱写作了，所以电视工作不能去得太尽。”王贻兴压低声音地说，怕吵醒了同在一室的家人。之前我叫他传两篇文章来，《为你脱鞋的女人》和《我不好爱》，很感性，文笔很好。告诉他：“如果我觉得不好便不访问你了。”他说：“哗，好惊。”我亦看了他的得奖小说《无城有爱》，真的不错。“有些散文是在网站上发表的，皇冠出版社就做个BLOG，博客，得拍很多照片，我是贪靓又不敢照镜子那类。”他谈了一些偶像，“日本的木村拓哉，妻夫木聪。口是心非、口硬心软的男人，没有比木村更教人揪心，更入木三分吧。嗯，我是里中晴。”最后那段是他在文章中写的。



    “妻夫木聪很阳光。人，一定要极端，像木村那样。我跟妈妈和弟弟好好聊的，妈妈会跟我两个人挤在一把椅子上，我失恋的时期她会亲我一下。我常叫她找个男朋友，但她完全无意。”在家里，他是个大男孩。跟我说话，与电视上的持重不同，相当稚气，有什么说什么。这个时期把他抓着最好，他日后更成熟了，红了，便油条了。



    “妈妈很任性，十几岁时便跟个男人生下两个小朋友，还不向他追究任何事情。我是小事稳妥、大事任性的，任性时好痛快，后果我通常担得起。”谈起最近一次失恋：“事业上因为公开了拍拖而失去了很多机会。现在不挂念她了，她回头我们也不再有可能了，都过去了，算了吧，我不是个爱问为什么的人。我从来不介意谁甩谁，一旦分手便两个都是输家。跟女友在一起时，为了她我改变了好多生活习惯，那不是平时的我。爱不是你做了什么便有积分奖的。”



    “你单身一个人最长有多久？”我问他。他答道：“不多过一年，多半在没预示之下发生爱情，通常一拍即合，用不着很吃力地追回来。”



    心情：一个月有二十五日沮丧，五天开心，不是一连五天，是斩碎了加起来的五天。



    “你沮丧的时候多还是开心的时候多？”我问。“一个月有二十五日沮丧，五天开心，不是一连五天，是斩碎了加起来的五天。写作？我在感情状态平和时写得最好，恋爱得好快乐时还有什么好写啊？全世界最伟大的诗篇正在你面前，最美的境界都在你面前了。失恋则次于平和时期，我如今过了失恋时期了，产量很多。”



    他的散文《为你脱鞋的女人》写的是一个男生爱了年纪比他大的女人。问他：“年纪小的女友吵闹得太多，又要问这问那，还要你常常送她小礼物吗？”他答道：“全中！”问他：“你真的跟年纪比你大的女人有过感情吗？”他说：“经历过。人越大越觉得比我年纪大的女人比较吸引我。”我说：“那种关系未必能够维持得长久的。”他说：“我只要那片刻，维持得长久不长久没问题。”再问他：“如果较你年长的女人有才有貌有名气，连酒店侍役都只认得她而不认得你，受得了吗？”他不服气地说：“怎么受不了？我有专长，我是作家，怕什么？女的多么有钱我都有自信心。”他又说：“男人是会升值的股票，女人是会贬值的股票。”可恶的家伙！



     忽地情绪又变了：“我的存在没意思，最好可以消失，按掣又可以再出来。”正如他另一篇文章所写：“我是真的不好受。喜欢说赌气话，思想负面，小气、狷介、自私、不容易专心，喜欢被氹，爱撒娇、容易怀疑、口硬心软……”他把三十岁以下的女性称为女生，三十岁以上的称为女人。现在，他仍是个二十九岁的男生，明年，他可得变为男人了。若他日大红了，他还会这么率性地做访问吗？今天他把自己的好坏一古脑地掷出来，痛快啊。

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