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转贴]有个流氓爱过我

八十九
我摸着磊的那把刀,那把曾经为我挥动过的刀。我很晕血,可那天我没有,我怕我倒下去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
一天又一天,磊好像忘了这个家一样。我每天都站在这边的窗口看着他,看着他在工作室里与各色的小混混打交道,有几次他们都打了起来,可是他好像从来不会败。他出拳的姿势帅极了,孔武有力。可是有时候他也会受一些轻伤。那些伤,好像刻在我的心上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捏紧了拳头啜泣。
我根本料想不到春节后磊过去对面楼工作室会是我们之间灾难的开始,或许这是我与他之间缘分一开始就有的宿命。直到那一天,我看到了我无法想像的一幕。
那是个飘着微雨的黄昏,我午睡起来就觉得天气闷热难耐,这是黄梅雨季提早到来的候症,从房子的每一块木质板壁到柜里的每一块衣料上,我都能闻到一股久违的植物气味,那是早上我从花市里买回来想插在花瓶里做景的白兰花所散发的酸型花香。我午睡起来就把自己拖来的衣柜箱子打开,试穿着里面的每一件夏天的衣裳,最后我穿上了一件无袖的红底白花旗袍。我坐在床沿上摆弄脑后的发髻,我在发髻上插了一朵白兰花,对着小圆镜照了一会儿,又决定把头发披散下来。我坐在床沿上滋滋地梳着弯曲的长发,我看见黑色发丝从木质梳子间的缝隙滑过,一次又一次的重复过后,我觉得无聊极了。雨季总是使人的心情烦躁不安,那些在墙下见雨疯长的青苔似乎也从四面八方朝我蔓延上来,覆盖了我百无聊赖的心情。
街上很潮湿,雨天的街道总是人迹稀少。偶尔路过的人不会注意到高在七楼的我正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城市^^零乱落在道路的水洼中,落在阴沟和^^箱旁。这场霏霏细雨时断时续地下了很久了,直到磊骑着摩托出现在楼下街巷口,我涣散的精神才有了凝聚的焦点。磊把摩托停在了这边楼下,然后进了对面五楼的工作室。
没多久,一辆出租车出现在小巷口朝这边驶过来。它停在楼下,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她戴着大大的墨镜,咖啡色的布裙子,衬托出丰满而苗条的身材。她不像平日来找磊的小太妹,她身上有一种不一样的气质,那种气质我似乎在公司年终酒会上的那个女人身上见到过,但我根本无暇去考虑这些。下车后她就进了对面大楼,我紧盯着对面楼磊工作室的房门。房门还是与我意愿相违开了。磊对她的到来显然有些意想不到,站起身过去与她招呼。两人坐着谈了一阵,突然那个女人说了句什么,磊站起身摇头。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似乎很愤怒,发起了脾气。接着,她突然倒在了磊的怀里,吻住了磊的双唇。她那双缠在磊腰背上的双手指甲似乎要掐到他的肉里面。

九十
磊居然没有推开她,而且,他还腾出手来把窗帘拉拢。我的眼前立刻一片黑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无力地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大喘气。为什么,磊为什么这样对我。他知道我在家里看他吗?为什么要这样践踏我的自尊,当着我的面和另外一个女人亲热?难道这也是他爱我的表现吗?我实在忍不住了,掏出手机打他的电话。
“有事吗?”他竟然语气很平淡的问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我犹豫了一会,哽咽着声音说:“我想你!”
“那就是没事了!你赶紧回家去,听话,以后我不叫你,你也千万别来我家或者工作室。”我还想说下去,但电话一下子被掐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长串“嘟嘟”的声音。我握着冰凉的手机,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狂乱的情绪,一把把手机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看着它摔成粉身碎骨,就像我此刻的心。
这是我深爱的男人吗?为了他,我骗了爸爸那么多次;承受了那么多的惊恐和被人误解的痛苦,他竟然什么都不解释,至少他应该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难道他以前说的一切话都是假的哄我开心的吗?我是否也是他身边无数女孩中可有可无的一个,就像是风把我带到他身边,然后再像风一样过去无痕。我付出的一切他都没有感受到吗?还是……
原来,他的本质真的是一个流氓,我改变不了他。可我,可我又怎能甘心?哭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了。我下了决心,我一定要过去他的工作室看看。

虽然从磊家到对面他的工作室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但是我却用了整整一百年的时间才走完这路程。两旁熟悉的楼道和街景一下子变得是那么的陌生,我跌跌撞撞地开门走下一级级的楼梯,每踏出一步都让我觉得自己与残酷的宣判接近了一些。夜色不知什么时候湮没了整个世界,也吞没了我小小的身影。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对面楼,我摸着楼道墙壁轻手轻脚地来到他的工作室门前,里面很安静。站在空荡荡楼梯间,我突然鄙视起自己来:沈筠薇,你干什么?是不是没有这个男人,你就活不下去了?他把你对他的爱弃之不顾,当着你的面与其他女人亲热,他已经严重干扰了你的生活你的思维你的一切一切。他现在也许正抱着那个女人在熟睡,你是来捉奸的么?
醒醒吧!你是他什么人?他又许你什么承诺?他说过爱你吗?一切都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一念如斯,我的手脚和心肺已经彻底冰凉。算了,算了。或许我爱上你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可我怎么能接受其他女人来瓜分我的爱情,我又怎么能忍受你与我温存后再接受其他女人的投怀送抱。
一阵阵心碎裂后的痛疼抽搐着我开始麻木的神经,我禁不住问自己:我只是想爱你想与你像一般人一样相处,为什么我却要一次次被爱情所伤。你曾经决绝地让我离去,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不说任何话语,你冷得象冰,可我还是痴痴相信你,我还是为你编织着一个又一个借口。谁能明白我的自作多情。我知道你有你向往的世界,那里对我来说总有一层朦胧的玻璃,让我不能够一眼看清。爱情为什么不能像想象中的那般美丽,快乐很少伤心那么多。难道爱情真的只是一个美丽的泡影,转瞬即逝?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九十一
只是我一直都不肯相信,就在我转头欲走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的脚步声中带着一股杀气,我跑到楼梯扶手处低头往下一看,下面金属的寒光已经映了上来,我禁不住吓得大叫起来。磊工作室的门一下子开了,我看见他拿着那把马刀站在门前,两眼露出一抹凶光,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他用布条绑住手腕与马刀,急速地冲下楼去。刀剑挥舞的呼呼风声中夹杂了杂乱的金属撞击咣铛声,然后下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当我听到下面杂沓的脚步与混乱的厮杀声渐渐转移到楼上时,我知道事情不好了。电光火石间,我忍不住探头看下去。磊的头正在流血,还有左胸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胳膊也挨了刀,可是他仍然挥着那把马刀,那些不知面目涌上来的男人的血溅了开去……
我扶住楼梯不让自己倒下去。我很晕血,可那天我没有,我怕我晕倒下去就再也看不到他……
我不知道一个人怎可以对付那么多人,后来警笛的声音响了,那些想杀他的人也渐渐离去,剩下浑身是伤的磊。我早已经忘记了刚才的事情,不顾一切地冲下去。我把磊扶进了他许久没进的家。进门后,他狠狠地推开了我。
“对不起”我觉得都怪我,他可以逃走的,都是我不好。我坚持帮磊洗伤口,磊生气的看着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让你回家的,你这样跑过来多危险?”
“我想看看你,对不起。”我满怀愧疚地想哭。
“看我?你会害死我们俩的!”他的语调很严厉地大吼起来,把手中的沙布扔到了地上。
我霍得站起身来,盯住他的眼睛说:“你说的我们俩,是指你和那个穿咖啡色裙子的女人吗?你竟然一句都不解释吗?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最起码给我一点尊重好不好?如果不是看到你们在亲热,我根本就不会去那边的!”
我感觉到他躲闪的眼神写满了犹豫不决。我以为磊会搂紧我,抱住我,说对不起。可是他没有,他弯腰从地上捡起纱布往头上缠了几下不由分说就拖住我的手往外急走。我摔开他的手,愤怒地看着他。“你还要带我去哪里?”磊走过来,扳住我的肩膀说,“别闹了,一切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吧,那些人很快就会回来,那时我们就走不掉了。”说着,磊半推着我往外走。
好吧,磊,我就再信你一次。
磊拉着我刚下到公寓楼梯门口,对面街口一阵急促的摩托声就开了过来。磊拉着我躲进了旁边的黑暗处。我赌气地抗拒着磊的手腕动作,想与他划清关系,但他不由我细想就揽住我的腰肢,让我动弹不得。那群人在对面楼下刹住摩托,跳下来从车尾抽出刀根嚷叫着冲进了对面楼。
“快跑!”磊拉住我往他停放摩托的竹棚方向奔去。车静静地停在那里,磊先跨了上去,等他把引擎发动成功后,我也已经坐上了摩托后架。车一下子就冲进了仍然下着微雨的晚上空寂的街道。


九十二
风呼啸着从我的耳畔刮过,撩起了我的长长发梢纠结地扬在风中。两旁街道的万家灯火飞速地向后消退,很快就变成一条流动的火河。在摩托拐出了磊所住公寓街道的那瞬间,我从反光镜里瞥见身后一阵杂沓脚步和嘈杂的人声,随即就是一阵摩托引擎发动的声音。他们追上来了,我凑近磊耳朵紧张地说。磊一下就把车速开到了最大,摩托几乎飞离了地面疾驰过城西狭窄拥挤的街巷,然后驶进了城东贫民住宅区。好几次背后的摩托都几乎要追了上来,但都被磊甩进了另一条胡同里。
“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在经过一个废弃固体^^场时,我问全神贯注握住车把盯着前方的磊。“找个朋友,然后再去火车站。”摩托转了几个弯后,在一座老式平房前刹住了,刚才追我们的摩托此时不知去向。磊与我跳下车后就朝平房紧闭的门直奔了过去。“小六儿,快开门,小六儿,是我啊,阿磊啊,快开门!”磊用力砰砰地急促拍打着木门。屋里有人喝问了一句‘谁啊’,然后是一连串的嘟哝牢骚。
“是我,阿磊。”我站在磊旁边看着他焦急地拍打门板。“来了来了。”里面叫小六儿的人小跑着过来,间或听到脚绊倒杂物的声音。门开了,叫小六儿的人站在门槛后边的黑暗处,掩着打呵欠的嘴巴。“是磊哥啊,怎么这么晚才过来的。”磊不等他说完就抢进了屋里,“喂,磊哥,你干什么,见鬼了啊?”被磊挤到了门板后面的小六儿抱怨地叫起来。“小六儿,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往屋里走去的磊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凝重地看着小六儿问。小六儿静静地看了磊一会,突然轻声笑起来,末了才说,“看你那样子,我就知道没好事的了。说吧,磊哥,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凭二十几年的交情,我比不帮吗?”小六儿说着就要去开灯,但即刻被磊制止了。“不要开灯,外面有人在追我们,我们先关门再说。”说着磊把我拉进了黑漆漆的屋子。
“啊?有人追你们?是是什么啊?”小六儿的嗓音不知道是因为亢奋还是因为害怕,突然变得异常响亮。“嘘!”磊示意小六儿住嘴。这时,远处公路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摩托声。我听见有人在喊,“找到没有?”另一个人骂了一句,“狗日的,跟我们玩捉迷藏!”又有一个人高声叫道,“你们几个沿^^场往那边走,我们从这边包抄过去,一会在老三头家会合。”然后是两阵朝不同方向开去的车声。
“磊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那些追你的人是什么人?”黑暗里,我感觉到小六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的黑道朋友。”磊迟疑了一阵才答道。“你的朋友?黑道的?那他们怎么追你?”小六儿不明白磊的话,纳闷地反问。“没想到你是个孬种,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就不找你了。”磊霍地站起身,欲往门外走。小六儿一把拉住了他。

九十三
“磊哥,你要去哪里?他们还在附近,你这样出去等于自投罗网。”小六儿把磊推回屋里,“还是先在我这里呆一会再走吧。”
“那些人什么时候才会离开?”我担忧地问。磊安静地呆在原地,没多久他就开始烦躁起来。“小六儿,你真的是怕了他们?”
“磊哥,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吧?我什么时候怕过谁?”小六儿生气地辩解质问。磊慢条斯理点着烟,“这么说你愿意帮这个忙了。”我屏住呼吸站在黑暗中倾听这他们的对话。小六儿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还有选择吗?这个忙我不帮也得帮。”磊扔掉烟嘴,走进里屋。我与小六儿跟了过去。“你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他住在向阳街122号。”说着,磊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状的牛皮信封递给小六儿。“那人问起谁给的信,我怎么说?”小六儿抻开卷了边儿的信封,端详着邮戳与地址栏和背面。“直接交给他就可以了,他看了信自然会明白的。”磊从口袋里摸出五张一百放到身旁的工作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小六儿拿起钱塞回磊手里,“我小六儿说过要钱吗?也太小看我了吧?如果我为钱,我还真不想送呢!”说完,他想把信封也塞回磊手里。“这是给你儿子满月酒会时买礼物的,你别误会。这次他的满月我来不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会来看他的。”磊把钱塞回小六儿手里,“记住一定要帮我把信送到向阳街122号。”说完,磊拉住我的手径直往门外走。
几乎是同一时间,我们都听到了远去摩托返回的声音。由于突然,我们都没有思想准备,一时大家都慌乱成团。当时磊拉着我正要开门离去。小六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按住了磊要拉门闩的手。“那些人?!”小六儿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们快从后门出去,摩托我帮你藏起来。你们出去之后,一定要往榕树村方向走。越快离开越好!”话音刚落,五六条车灯柱打在了平房的玻璃窗上,杂乱的摩托停在了固体^^场的围栏外面。小六儿从磊身后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快走,迟了就走不了!”磊看了他一眼,拉起我拼命地往后门跑去。
狭窄的平房里间后面是一扇灰渍渍的石灰墙,被两根粗大的横木交叉顶住的用几块木板简易拼凑成的木门镶嵌在上面。磊一脚就把两根横木踹飞到旁边,与我一起奔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微雪的屋外世界。
“你为什么要跑,你可以自首,就不用怕他们了。”我被磊拉着跑过一条条积满雨水的乡间巷道。在经过一棵高大的榕树时,我对前面拉着我的手奔跑的磊说。磊楞了一下,喘着粗气回身看着我。“如果能够自首,我早就去了。那些人不会给我这样的机会,里面一样有他们的人。”他的话让我始料未及,我一直以为只要自首就会安全。

九十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捂住胸脯咽了口气,无助地问他。长时间的精神紧张和远距离的奔跑令我刚刚痊愈的支气管炎有开始复发的征兆。我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药瓶倒出了一粒咳特灵胶囊送进嘴里。“我们现在去火车站,这个时候应该还有去北京的火车。“磊快步走过来,从我攥紧的手里扣出药瓶。“这是什么?”磊举起白色药瓶在闪跳不停的昏暗路灯下端详着上面的文字。“还给我。”我踮高脚跟想去抢他拿去的药瓶。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虽然我很辛苦,但我还是希望能与他一起逃亡天涯海角,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全部都忘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磊把药瓶递回给我,严厉地问。他的眼神里尽是责备间杂一些疼爱的东西。我委屈地看着他,“我也是怕你担心,所以才没说,再说我哪里有时间告诉你,你这段时间都没有回家。……”说到这里,我神色黯然地垂下眼睑。
磊,你知道吗?今年冬天是那样的寒冷,而你却扔下我一个人在冷清的公寓里。每天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发呆或是看肥皂剧。农历春节后的第一个星期,南方江淮流域降下来的那一场大雪里,城市的街道和房屋都被覆盖了一层白茸茸的雪被。小城里的孩子们早晨都跑到街上去堆雪人,周围都是一片快乐而稚气的喧闹声。而我因为你的离开只能静静地站在冷清屋里或倚在窗前看这个世界。有一天夜里,我的喉咙呼吸突然变得难受,我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虔视和怨患。借越窗而入的一缕雪光,我瞥见宽大床被空荡荡的另一侧。我想象你睡在那一头的情景。但我最后只能深深地叹气,听闹钟滴嗒滴嗒送走午夜时光。我的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忍到明天再说。第二天去看医生后才知道,连日来的寒冷已经侵蚀了我瘦弱的身体,支气管炎可能从此伴随我身。当然这些我都不会告诉你的,我会把它当作秘密埋进我的心里。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让我更担心!”磊气急败坏地握住我的肩膀摇了一下,然后放开说。“对不起……”我从身后抱住磊。“我们还是先找辆车再说吧。”
磊拉着我离开了那棵落尽叶子的榕树。我们走过一条条冷清的街道,在漫天飞扬夹带着毛毛细雨的雪花里寻找车辆,但冬天居民楼道里的车库都锁起来了。在穿越了长长的乡村街道后,我们来到了城西商业区。深夜里空寂无人覆盖了雪片的街道让我备觉寒冷。“磊,我好冷。”磊回身解下自己的外套给我披上,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突然,他俯下身亲吻了我粘满雪絮的眉毛,轻声叫着我的名字:薇。
雨丝在微雪和风中不断凋零不断飘逝,落在我与磊的肩膀上。后来,磊不顾我的阻拦砸开了路旁的一辆面包车,载着我直奔向火车站。

九十五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枯坐在他公寓里,独自一人静静垂泪。那次逃亡清晰如昨日发生的事情,记忆里总闪过面包车摇晃中我入睡后的梦境。

那天晚上突然降下的微雪持续了很久才停歇。我问磊,我们去火车站干什么。磊说离开这座城市。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舍弃了所有话语,兀自透过车前玻璃望着远处被车灯探照出来的一片街面。车前几米远的地面被光柱齐整整切去,而横亘着黑暗的天宇死寂无星,偶尔被风吹来的海浪声和荒凉的城市夜景相互混合,组成了冬末春初小城夜晚特有的风景。磊身体前倾,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地盯视前方空中的某一点。被他夹在指尖的没有点火的香烟,其端头在车内昏暗灯光下不断勾勒出若干复杂而又无意义的图形。我坐在开了暖气的面包车里,与磊毗邻。听磊解释以后,一种不堪忍受的虚脱感朝我袭来。我勉强汇拢一处的种种意识流,突然就散向了四面八方。至于去何处才能见到它们重新合而为一,我无由得知。也许迟早要流进茫茫大海,黑暗的河流,也可能没机会重逢了,或飘向其他别无选择的地域。我甚至觉得我25年的生命时间只是为此刻而存在。为什么?我质问自己。不知道。问得是好,但无答案。好的提问往往都没有标准答案。
车窗外的冷风又加大了。寒风将人的种种活动聚敛的些许温暖带往某个辽远的世界,而留下凉浸浸的黑暗,让无数寂寥在黑暗深处熠熠生辉。我想这些的时候,磊从方向盘撤下右手,在唇间转动了一会儿香烟,而后突然想起似的用打火机点燃。
我的头略略作痛,大概是因为支气管炎服药后的缘故。闭上眼睛,我耳底响起了汽车引擎里间杂的橡胶车轮与雪砾摩擦的声音——冬日下雪后的大街雪片纵横。
后来我在模糊意识中睡着了。等我被一阵刺耳的报警铃声惊醒时,才发现磊正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椅子在砸路边已经打烊的服装店玻璃窗。周围一下子死寂下来,我的耳边只有那一声长且惊竦的铃声。磊的举动让我一下子就懵了,等我反应过来,磊已经把玻璃门砸碎去拿那条白色连衣裙。我从车里跳下来去拉他的手,想阻止他,“你干什么?”磊甩开我的手,一把扯下那件套在塑料模特身上的裙子。“你……”磊拉起我跑回车上,在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心开始往下沉。“送给你,生日快乐!”磊把裙子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嘴角漾起小孩子一般无辜的笑意。我本来想拒绝,但被他的眼神里的真诚感动得流下了眼泪。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我早已经忘记这件事情。
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九十六
是谁,会让你付出生命的全部,不管明天。终点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只要飞向时间的尽头,天空就蓝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变黑。

“你怕吗?”磊把着方向盘盯住前方问我。
“与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我凄然地微笑看着他。磊披散下来遮住眉眼的发梢颤抖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然后一把搂紧我。面包车出了南城门,在城西空旷的公路上飞驰。每一辆从车旁经过的摩托都会让我们如临大敌,我总是神色不定地从反光镜里朝后面张望。在确信没有摩托追赶我才略微放松了一些,顺势靠在磊的肩膀上,看着他把车开到最快的速度。磊在车穿越高架桥时按下了汽车里录音机的播放按钮,里面流泻出来的是《TheSky’sMemory》乐曲,依然是那样的优美动听,蓝色的忧伤的旋律一时间充满了车仓,感染了我们的情绪,我们都沉默了下来。汽车飞驰过后流下的跳跃音符最终响彻了整个小城凌晨的天空。

虽然是凌晨时分,火车站还是异常地嘈杂肮脏,我皱着眉头站在一块没有被人堆放行旅的地方擦汗。简陋而拥挤的候车室充斥着家禽、人体和劣质烟卷排放出来的怪气味,我和磊掩鼻而过,磊让我站在进站门口,他去售票的窗前买车票。我环顾较白天略显空荡的侯车大厅里或坐或躺的人群,心里异常焦急。突然,我看见那几个穿黑衫的人在门外车站广场一闪而过,我记得那是骑摩托追赶我们的几个痞子。他们正朝我这边过来,我大惊失色之下叫起来,朝磊所在的售票窗口跑过去。
突然,我感觉有人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拖了回去。我挣扎着想逃出那人的控制,但那人不等我叫喊就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进了旁边的一排公厕房子的黑暗里。我听见耳边磊的声音,“嘘,不要怕,是我。”我快要晕厥的头脑才略微定了一些,但心还是突突突地狂跳。门外那些穿黑衫的人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现在他们撑着伞已经上到了广场台阶。
“看到那棵柏树没有?”磊指了指厕所旁边的那棵枝叶上压满积雪的柏树,“他们不认识你,你先从树那边过去,我一会就过来。”说着,他推了我一把,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无奈之下只好踉跄着脚步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掩到柏树后面,在确信那些人没有往我这边张望的情况下,我疾步跑回车上。惊魂未定之下,我朝磊所站的方向挥手,希望他尽快过来与我离开此地。
在搜了一遍售票大厅没结果后,那帮人就蜂拥进了侯车室。没等那些人的身影消失干净,磊就从厕所阴影里飞跑而出,朝我这边奔了过来。他几乎以光速冲进了我为打开车门的汽车,在几十秒钟内启动了它,顺车站广场倾斜的地面呼一声飞驰进莽莽夜色里。

九十七
我永远难忘那次与磊仓皇出逃小城夜途中的事情,从福田镇通往城市的黄泥路变得黑暗而漫长,我看着浓重的夜色一点点地堆积在汽车周围和滚动的轮子底下,想象与磊在一起的一个个动人情景。一眨眼功夫,汽车就驶上了7号高速公路,所去方向与回城背离。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这个反常现象,以为磊要带我去什么乡下或渔村朋友家。直到汽车穿越莲花山隧道时那昏黄路灯光照进车内打在我的脸上,我才惊诧于车窗外陌生的景物。
“我们这是去哪里?”我问旁边的磊。
“城东机场,不过我们得先找个汽车旅馆,好好睡一觉再说吧,明天再飞离这个城市。”说着,磊握方向盘的手一转,车就驶进了路旁一家正要打烊的汽车旅馆半掩的白色围栏。
汽车最终停进了旅馆的地下车场。从里面出来,我就拼命拉紧大衣领子,借以遮挡从公路那边刮过来的寒风。大约是凌晨三点,天上仍然下着小雨,磊拥着我走进了这家四层楼高的旅馆。给我们配给钥匙的是一个穿旧厚棉袄的糟老头。我们刚进去的时候,他正趿了双棉拖鞋从里面房里出来。“这么晚了才来住店。”他嘟囔着站到黄色油料漆就的木质柜台后面,“要一间房还是两间?”他低垂眼帘上的苍淡眉毛轻挑了一下,半闭的睡眼瞄扫着正在哈气的我与磊,问。
“一间可以了。”我说。
老人带着我和磊上了三楼,在长长走廊的尽头,他给我们开了房间的门叮嘱了一下用电安全等就走了。老人一走,偌大的房间剩下疲惫的我和浑身是伤的磊。我们就那样坐在椅子上说话,看着窗外黑寂里依然下着的雨和靠近窗玻璃映在上面的掉尽叶子的树影。汽车旅馆在沉寂的夜里像一座孤立无援的小岛。后来,雨声就大了起来,我们的说话声就全部淹没在了淅淅沥沥的夜雨中。我从浴室出来后看了一眼渐大的雨水,说,“雨停不下来了,不知道明天能不能走成?”磊正从床头柜的小格箱里取出全国公路行车图,慢慢翻动着图页,依序朗读了几个镇的名称。那些镇很小,几乎从未听过。这样的镇子沿路如果雨水绵绵不断,该是多么糟糕的逃亡。磊读了几页,没有抬头看我,自言自语道:“走不了的话就要等到后天的飞机。”

天亮时分我与磊铺床睡下,两个人头挨着头,相互搂抱着睡,什么也没有做。听了一会雨拍打玻璃的声音后,我问磊,“明天下雨我们还去机场吗?”磊揽紧我的腰用力亲了下我的额,眼睛和嘴唇,说,“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几天来的疲惫如滔天巨浪遽然朝我压了过来,一些叫困乏的东西像血小板一样开始在血液中徐徐巡行。我逐渐陷入了睡意里,但我的思维仍然停留在磊给我的那个吻上无法释怀。它漫长而充满激情,几乎令人窒息。直到很久以后,我想起那天晚上的一切,以及后来的事情,都会经常在夜半里发出梦魇的尖叫。

九十八
睡意似乎可以将一切抹除得干干净净。只消睡上一觉人就可以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烦恼与哀愁烟消云散。冬末春初夜晚人的睡眠似乎总是那么沉稳而混沌。整整一夜,从远处高低纵横山坳里吹来的北风越过旅馆门口的白色栅栏呼啸而过,四层楼体顺风处的玻璃窗户就被风力一次次地推揉,玻璃、木质窗框以及风里夹带的雨点持续地撞击着。这一切对于惯常失眠的我似乎都失去了作用,依偎在磊怀里沉浸在绵长睡梦里的我安静得如婴儿。
先是磊醒了。磊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声叫我,于是我也醒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揉着酸疼的睡眼问他。“那些人找来了,楼下,你听到了没有?”磊神色慌乱地拍了拍我的脸颊,跳下床去捡披挂在椅子上的衣服。我接过他扔过来的外套,侧耳倾听呼呼风中的所有声音。“那里有什么?你神经紧张错把风声当人声了吧?”我调侃了一句,但随即传来的杂沓脚步声让我刚泛起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快!”磊跳上床把我拉了起来,“再不走,他们就上来了!”不等我穿好衣服,他就拉着我冲出了房间。走廊那端传来旅馆住宿人员被吵醒后的嘟囔和叫骂。我听见有人骂了句“流氓”,紧接着一声‘啪’似乎打在了骂人者的脸上,早晨宁静的旅馆立刻就响起了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有个男人似乎辩解了一句什么,话还没说完就是一阵沉闷的殴打。磊拉着我跑进了走廊另一端仍在滴水的女厕所。“怎么办?”我六神无主地问磊。磊抓挠了一下头发在厕所里打转,敲门驱赶住宿男女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他们搜查过来的时候,磊焦急杂乱的脚步停止了。我扬起头望了过去,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厕所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看来我们只有从这扇窗户逃走了。”说完,磊撬开那扇生锈窗户的栓子。窗外刺骨的寒风带着雨丝立即扑了进来,打在我们身上。磊纵身一跃就跳了上去,我站在窗下紧张地靠着他。“快,躲到厕所里去!我不叫你,千万别开门!”我睁大眼睛看着他,畏缩地退进了身后的一间格子间。没等我关上厕所门,磊一下就把刚才打开的窗门关上了。我看见磊的身影在窗玻璃上一闪而逝,然后是一阵嘈杂的踢门声,厕所的大门被人捅开了,我故意放下抽水马桶的水阀,呼啦一声储水罐里的贮水立刻涌了上来。我听见有人喝问了一句,“出来。”我放下刚刚扎起的头发,按了一下胸口,镇定地拉上门闩走了出来。那些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的身后,但他们立刻就失望了。我故作妩媚地瞟了他们一眼,扭着腰肢轻盈地走出了厕所大门。一出厕所大门我就乱了,脚下步子的不均匀招致了那群正在察看厕所的人的注意。我再也不多想,撒腿往走廊那端的楼梯狂奔过去,身后是从厕所里追赶出来的黑衫地痞。


九十九
“站住!”身后有人大声朝我喝叫,但此时的我哪还会听从这样的警告。我几乎以纵越的姿势跳进了楼梯间。我的双手像游泳一般划着冰冷的空气身体向前倾,脚跟尚未着地我就往前跨出了一步。曲折回旋的楼梯一下子就被我噔噔噔地跑完了。我飞速地跑过长长的走廊,刚跑到旅馆门口就被闪进来的磊拉出冰冷的室外。
“想活命就跟着我!”磊拉着我往旅馆楼后跑。早晨的乡村街道人迹寥落,深夜里飘零残留的积雪浅浅地覆盖着这个陌生的地方,白皑皑一片。磊拉着我左奔右突地穿过旅馆后面高矮不一偶尔冒出取暖蒸汽的老式工房群。从一排半旧楼盘缝隙出来后,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条宽大的河流。几天未停的小雨仍然在空中飞扬着,绵密的雨丝已经打湿了我和磊身上的衣服和脖颈脸颊头发。被冰封了的河床中央荡漾着潋滟而冷然的波光,在早晨淡白的辉光里,从平静水面溢出的湿润寒意一下扑了上来。几乎没有考虑磊就拉着我翻越过河岸水泥街道的护栏跳了下去。我的脚刚刚落地就听见上面水泥街道上汽车刹车时带来的冰碴碎裂声。磊搀扶着我贴在河壁上沿着冰封的河床往前走。我的脚步有些杂乱和慌张,好几次都差点掉进了河里。那群人似乎在上面不停地翻找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不时响起木门和铁板相撞的声音。
突然,我发现河岸对面有两个晨跑的老人站在对面一棵干枯的榆树下往我和磊藏身的地方张望。我的意识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脚下一滑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崴倒,未扣严实的大衣口袋里的支气管炎药瓶呼一声就跳了出来,掉在开始融化的冰面上滚了一下就扑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我的药。”磊一下把我欲崴倒在冰面上的身子拉了回来,我在磊紧箍的怀里挣扎想去捞眼看要飘走的药瓶。“嘘!”磊把食指放在嘴唇中央暗示了一下,脱下外衣披在我身上后纵身跃进河里。我看着磊跳跃进河里的背影,心抽搐了一下。河水很冷,磊费了很大劲才捞到药瓶,但岸上的黑衫痞子被磊下河时的那声扑通惊动了,他们脚步杂沓地往这边奔过来。此时,磊正往我藏身的地方游,我一见情况不对忙向磊暗示,我指了指上面。磊似乎没弄清楚我的意思,又往前游了几尺。见他如此,我急地直跺脚。还好,在那些人尚未靠近护栏他就沉进了水面以下,而我则把身体闪躲进旁边垂下来的长长冰挂后面。
此时这条沿河流而筑的乡村水泥公路没有车经过,对面站在榆树下休息的那两个老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留下一排孤独的建筑物在清早的晨曦中呈现各种半明半暗的轮廓。空中依然飘着纷纷扬扬的细雨,那些细密的雨丝坠落在水面上把磊下潜时带起的涟漪掩盖了过去。


一百
我贴着冰冷的石墙屏气凝神地听着头顶的动静。杂沓的脚步声在我头顶止住了,四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我听见那些人浊重的哈气声音在呼啸而过的风吼一高一低。“刚才的声音你听到没有?”有人问。“有啊,好像就在这边。”然后我就看见头顶飞过一块冰块,紧接着又是五六块,那些冰块散乱地砸进磊藏身的平静江河水面。随着河水“叮咚”一声响,我的心泛起阵阵心疼,头顶那群黑衫痞子在连续投掷了几块冰块后就停了手,然后站了一阵才离去。我的呼吸随汽车引擎启动声而舒缓,但我立刻想到仍然潜伏水底的磊,刚舒缓的心情马上又提了上来。他在水底有没有事?我焦急地往磊潜入水的地方移过去。磊在汽车离开后头就浮了上来。“你没事吧?”我上去搀扶住他伸过来的手臂,发现他的手臂如冰似铁般冰冷,“给,你的药。”磊虚弱地动了动已经变姿的嘴唇,哆嗦着把药瓶递过来。我没有接药瓶,手忙脚乱地把他拉上岸。“对不起……”我看着他身上洇湿衣裳歉疚得连话也说不上来,眼泪直往下掉。“快些……扶我……上岸去,迟了……他们回来……我们……我们就走不掉了?”磊的牙齿格格地响,脸色开始泛紫转青。
“我该怎么办……”我在心里直问自己,眼泪因为焦急滂沱成雨。我一个女孩子不可能把他推上去的,但他现在这样根本不可能爬上去。我惊慌失措地自言自语起来。“你把我的手搭在呼栏边上,我还可以上去。”说完,磊用眼神鼓励我按照他的意思去做。我犹豫不定地把他的手举到护栏边上,然后扶正他的姿势,推了他一把。磊的脸色一下子痉挛收缩成团,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纵身跃了上去,然后整个身体歪挂在护栏上。我跟着跳了上去,费了很大劲才帮他翻过护栏。一翻过护栏,磊就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扶起来,然后我们踉跄着脚步往与我们距离最近的楼房走去。
“加油!快到了。”我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发现那些黑衫痞子正驾着摩托飞驰过不远处的石桥。“快到了,坚持一下……”我鼓励着身体开始变冷的磊。
此时的乡村街道陆续开始有人出门走动,我好不容易才把磊扶进一座破旧公寓的楼梯间,正想去按了电梯间升降的按钮,身后紧闭的大门咣铛一声门响,吓得我叫了起来。只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嚼着口香糖脸上残留昨夜脂粉和疲惫的妖艳女人。见不是那群黑衫痞子,我的心才略微缓了一下。但我还是警惕地盯住她不放。那个女人好像没见到我一样,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地吸着烟擦着我的身体而过。
“快点下来吧。”我几乎以乞求的语气凌乱地狂按电梯按钮。“等到耶稣降临也不会下来,电梯早坏了。”那女人突然站住脚,回头对我说。我一听心都凉了,透过铁窗我往头顶上望,发现电梯真的纹丝不动地停上面。

一百零一
“请你帮帮忙。”我用哀求的语气对转身上楼的那个女人说。“他掉进河里快冻死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的人。……”出于人惯有的某种消极悲观的信仰,我开始对自己之前自以为洞悉常人都具有怜悯他人的观点进行了否定。我失望地扶住磊转身欲走,忽然那女人停住了脚步说,“他这样出去,肯定会落下病根。”可能她仅仅出于女人惯有的恻隐之心,也可能是她觉得我真的孤立无援,又可能是我无助绝望的语调,最后令她决定帮助我。
“你们惹上黑社会了吧?”在前面带路不停甩着手提包的那个女人冷不丁回过头来看着我,问。“……”我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就说嘛,大清早的一群疯子叽叽喳喳地骑着摩托沿河岸街道走,原来他们是找你们。”她若有所悟地自言自语。“是的,我们惹上了黑道,他们一直追着我们不放,刚才他与我藏在河床上,没想到我脚下一滑口袋里的药掉进河里,他帮我捞药才掉进水里的……”我的话音未落,楼下街道上就传来杂乱的摩托和汽车声。我紧张地扶住几乎歪靠在我身上的磊往楼上跑,心急慌乱没有令我的动作加快反而因为紧张使我手足无措。那女人摇着头退回来与我一起架住开始神智不清的磊往楼上急爬。
“你在这儿,臭婊子!”在那个女人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才爬到她住宿的8楼,我刚刚推开那扇紧闭的走廊木门,一个穿红色大衣抱着婴儿的老太太就迎面走了过来。突然,她朝我们咒骂起来,横飞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我皱着眉头看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待会吧。”妖艳女人没有理会那个老太太的话,与我一起扶着磊往里面走去。“她瞧不起我,却又要我的钱。”从杂乱的家具和人中间穿过,再转了两个弯,我们就来到一群正在打麻将的人前面。那些人似乎对我与磊的不速到来未加丝毫注意。也许,他们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牌局上去了。“我没有暖气,只有衣服取暖了。”说着,她从胸罩里取出一张一百块夹在晾衣绳上,然后取下了几件干净的外套抱住引着我往里走。
“要不要尝一下,很好吃的。”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老女人手举玻璃瓶罐往我们前面送。“我叫她睡觉去,她老是烦着我。”妖艳女人拉着我们绕过了老女人的纠缠,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再经过了几个半开半掩的门之后,她把我们带到了一个小房间。“这里,”她把一个靠墙冰箱的门打开,指着里面说。“这是用来躲避秘密警察的,你们进去吧。我帮你们出去看看情况。”
我猫腰爬了进去,才发现这个看似一般家庭用品的冰箱里面别有洞天。设计者匠心独运,把冰箱后板拆除,然后把它镶嵌进已掏空的厚厚墙壁。

一百零二
“你们待在里面千万别出声。我先出去看看。”说着,那扇冰箱的门就砰一声被关上了,磊趔趄着扑了进来,把我压倒在地上。一时四周围变得迷迷蒙蒙,寒气逼人。某一个角落在滴水,像出了毛病的抽水马桶。从冰箱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被黑暗物质条分缕析后落在了我们身上,我被磊沉重的压得冷汗淋漓。这时,公寓楼梯间里一片嘈杂,我听见有人喊,“他们一定在里头,快给我搜!”。蹬楼梯的杂沓脚步声仿佛加快了节奏,浓重的杀气渐渐朝我们靠近。我翻开磊的身子,在一丝微弱的光线里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磊大衣的拉链。“你的体温过低,得把湿衣服脱下来,让我来帮你取暖。”我连拉带扯摘下了磊身上湿水的上衣。“你没事吧?跟说话。”我把搭在磊脸上开始结冰的头发分开,拍了拍他的脸颊往上面哈气。“我的眼球很酸胀。”磊用手去捂揉眼睛,有些口齿地胡乱说着话。“其实不是我想逼你走的……我也不想让你走的。……”我的手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我慢慢转过身,在晦暗的光线低头凝视着磊的脸,我不知道他说的话是否是真的,但我还是很感动。愣了一会后,我被一阵刺耳的门铃声警醒,那些人正往这边过来。
“你的体温不能低于华氏95度。”我把磊的裤子褪了下来,换上了刚才那个妖艳女人借来的裤子。我开始拖自己的大衣,解下了里面的衣衫,然后趴在蜷缩成团的磊身上。
“两个小孩提到两个陌生人。”我听到隔几个房间的楼道外面有人在跟同伴报告情况。“那两个小孩在哪里?”另一个追问道。“在里面。”我听见有人说,“把那两个小孩叫出来。”然后,屋子里就响起了争执的声音。从声音上听应该是小孩的家长在分辩自己小孩不知道什么情况,不关他们的事。但那些地痞似乎不想放过获得线索的任何机会,没过多久我就听见那些人对辩解的小孩家长施暴的拳脚声。紧接着,熟睡中的婴儿被吵醒开始哭叫起来。婴儿尖利的叫声让整栋楼的气氛变得异常突兀紧张。我抱着仍在不停颤抖的磊,与他听着外面的一举一动。
“给我听好。”有人拿刀柄敲击着什么坚硬的物体,发出怪异的笃笃声。“说出那两个陌生人的下落就有好处,这里有一千块钱,谁说出那两个陌生人藏在哪里,这些钱就是他的了。”楼道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过后就是一声清亮的声音。“你知道那两个陌生人下落?”
“我只看到一个女人和一只落水狗。”我听见一个男人调侃了一句,楼道里随即爆出一阵窃笑。“我可以拿到五百块吗?”那个男人话音未落,凄厉的惨叫就随一阵沉闷的拳脚和砸东西的声音传出过来。我一把楼紧了磊的身体,吓得颤抖起来。

一百零三
整个楼道一下子就变得阒然无声,我的耳里只剩下紧贴着的磊的心跳和外面不时传来的风声和廊檐上的雨滴声。“你们谁说出来,我就先放了谁。然后再给他(她)一千块钱。”说话的人在嗓音止后脚步也停了,“你,对,就是你,出来!”他喝了一句,我听见有人磨磨蹭蹭地嘟囔着,然后是铁桶之类的东西被拌倒后滚过地板的一阵咣铛。“你见过那两个陌生人没有?”有人问。“我刚刚在做饭,没有留意外面的情况,而且我刚刚起来,你看天那么早,我刚刚起床牙还没刷……”那个人还想说下去,但被那些地痞打断了。“好了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们到楼上搜去!”那些人呼啦一声就上了楼,留下一群心有余悸的居民在那里骂骂咧咧地发牢骚。“够日的,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人!?”我听见刚才那个调侃不成反被打的男人在嘟囔。“你还嫌惹揍得不够的话,就大点声嚷吧!还不快走!”我听见一个女讥嘲了他一顿后开始把他往家里赶。等那些人上了顶上楼层,我一骨碌就从磊身上爬起来,把干爽的上衣往他身上套,但怎么也套不进去,磊后来就坐起来配合着我把上衣穿了进去。我还没帮他把拉链拉上就听见冰箱门外一个苍老嘶哑的女人声音在颤抖地高喊:“在这里,他们在这里!……”我和磊都被那声音吓得魂飞魄散,“快,快把衣服穿上。”我想去替磊拉大衣拉链,但磊一把抓住我的手就推开了冰箱门。那个仍在叫喊的披散头发的老女人在门开的瞬间摔倒在地上,手中的玻璃瓶也应声而碎,然后她就嚎啕大哭起来。“快走,别管她!”我回身想去搀扶起她,但被磊强行拉出了走廊。我们跑过长长的站满人的走廊,刚想往楼下冲去,下面一群黑衫地痞高叫着跑了上来。“抓住他,抓住他!”磊拉着我折回楼上,却在走廊这边碰到另一端搜过来的其他歹徒。“抓住他!”那些人一见我和磊就奔了过来。“楼顶!”磊拉去仍在发愣的我往上攀爬,几层楼的楼梯被我们一下子就跑完了。楼顶间的铁门紧闭,磊推开了它。我们跳进积满皑皑白雪刮着狂风的楼顶,开始焦急地左右寻找藏身之地,但偌大的楼顶因为下雪缘故而显得空荡荡,哪里还有可以藏匿我们的地方。
“楼上!,快,别让他们跑了!”下面追上的声音一步步接近了楼顶,我紧抓着磊的手不停地看着楼梯间门的方向。“我们跳下去吧!?”我抓着楼顶护栏问磊。磊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硕大的哀伤覆盖了他惨然的表情。“跳吧。”我焦急地说。“不——”磊大叫了一声,拉回想往下跳的我往另一边跑过去。但是天不怜我,公寓楼的另一边一样无任何可以借以逃生的东西。

一百零四
“这边!”磊朝电梯的楼顶间跑了过去,掀开被雪封住的窄小铁门。我猫腰跟在磊身后,看见狭窄的电梯间里黑乎乎一片。“快,你先进去。”说着,磊把我推了进去。我刚爬进去,楼顶间的铁门哄一声被一群人撞开,杂沓的脚步朝楼顶四面散开,一时间铺在地板上的薄薄残雪咔嚓咔嚓的响。“快进来……”我接住磊递过来的手,把他拉了进来。“在那里!”我听见外面有人大喊,分散的人群立刻往我与磊藏身的小电梯聚拢,有人高声叫着别让他们跑了,这下一定要抓住他们。“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正在脱外套的磊。“我们用这个下去。”磊晃了晃手里的衣服。“啊!这个?”我疑惑不解地看着磊把衣服拧成条状,“你从后面抱住我的腰,快,迟了就逃不了。”我依言而行,磊用衣搭住了电梯借以上下的中轴铁管,带上我往下急速的滑去。冰冷的阴风呼呼地从我耳边掠过,不一会我们就抵达了地面。我脚刚着地就听见头顶枪声响起,子弹夹带着尖利的阴风洞穿了生锈的铁管,镶嵌水泥地板上。有人训斥着那个开枪的人,“我要活捉他,饭桶!还不快给我追!”。我听见有人被推搡着顺铁管滑了下来。“他们追下来了。”我扯了扯前面带路的磊的衣服。“妈的!”磊低声骂了一句,“看来这些人不追到我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我们去地下水管,看他们还能不能找到我们。”说着,磊拉上我就往地下水管钻去。在爬过一段狭窄黑暗的地下水管后,我们的前面出现了一线闪动的红光。
“看,哪里有光线!”我紧张地抓住前面爬行的磊的衣服,又惊又喜地欢呼。“跟紧我!”磊用命令的口吻说完就继续往前爬去。渐渐地,水管前方的红光越来越亮。等我们从潮湿的水管爬出来后才知道,原来那片红光是从一个正燃烧柴火的焚炉里发出来的。那个正在往炉里塞木头的男人突然就转身对我和磊说,“欢迎光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我被他莫名其妙的举动弄糊涂了。“我们想出去,能借你的手电用一用吗?”磊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递了过去。那个男人迟疑了一下接过一百钱,然后把搁在旁边桌子上的手电扔给磊。磊接住手电筒试了几下。“请问怎么才能最快从这里出去?”那个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看我们,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左,“你们最好从那边出去,那边有人会帮你。”我和磊向那个人道了声谢后就往左边的地道跑去。刚拐了两个弯,突然有人高声叫住了我们,“你们迟到了!”一束强光照了过来,我眯缝住眼睛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女人正在向我们招手。“我等你们两小时了。快过来,我有很棒的毒品卖给你们!”那个女人的兴奋异常地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就往地道另一端跑。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一百零五
“这里,来吧!”那女人引着我们来到一扇锈迹斑斑的紧闭铁门前。她用一种暗号的方式敲了一阵门板,门板那边有人小声问是谁,女人在外面应了声,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的头伸出来。“有没有新买家?”那个男人拿手电往我和磊脸上照了一下问。“别怕,是我的伙伴。”女人领着我们往里面走。我和磊猫腰低头进了门,身后那个男人把铁门轰然一声关上。“我叫薇薇安,大家都习惯叫我薇薇。你们也可以叫我薇薇。”女人在一堆鼓鼓的白色塑料袋粉末面前站住脚步,扭转身向我们自我介绍。
“薇薇安,我们有钱……”磊从裤袋里掏出一叠钱举在手上。“我们要……”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自称薇薇安的女人打断,“我知道,你们要货,不是吗?。”女人从那堆塑料包装白色粉末里里拎出一袋撕开一个小口子,然后把白色粉末往手心里倒出一些。“这是全城里最好的货了,你在其他地方绝对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不信你试试看。”女人拿出一把汤匙把手上的粉末倒了进去。“那是地道的地图吗?”磊打断正要点火烘烧汤匙里白色粉末的薇薇安,指着墙上那幅用铅笔绘制的图纸问。“嗯。”薇薇安斜首瞟了一眼挂在半墙上的那张白纸,“你们不是来买货的?”她慌乱地一把掀掉了汤匙里的白色粉末,站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迅捷地拔出了手枪指住我们。“你们是不是警察派来的走狗?快说!”那个男人对我和磊怒目而视,晃着手里的枪喝问。见他如此,我紧张地望向磊,希望他能打破僵局。“我们不是派来的,我们只是被黑社会的人追杀,我们想从地道里出去,带我们出去吧,这些是酬劳。”磊把手中的钱扔到那张桌子上,然后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说。“我要一万块。”那个女人半信半疑地说。“不行。”磊立刻否定了她的价格。“7000块,少一分都不行。”刚说到这里,外面地道深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和嘈杂的人声。“警察?!”几乎是同一时间,屋里的人都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板。“不是,是五爷的走狗。”磊不无忧虑地说。“这是七千块,你现在可以带我们离开了吧?”“快,跟我来。”女人把钱收进口袋里,打开地下室的另一扇门领了我们就往前冲去。
我的手被磊紧拽着,我们跟在女人身后跑过了长长的黑暗弯曲迂回的淤积污水的地下水道。后来,那个女人在一个拐弯处突然叫了声等一下就停住了脚步。“迷路了吗。”磊疑惑不解地问。我也纳闷异常,回过头去问那个男人,“怎么了?”薇薇安一脸高深地看着我们,“你们身处地下世界,一切都很复杂。……”磊打断他的话茬,“你知道怎么走?”磊质问道。“我知道那是块名牌手表。”薇薇安指着磊手上的那块表说。磊一脸讪笑地解下手表递了过去。女人接过表往上哈了口气后擦了一把放进了口袋。“我记得了,这里。”说着,她手往黑暗深处挥了一下,我们才得以继续前行。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一百零六
“到了,地下水管。”薇薇安手里的电筒光柱晃了几下后停留在一个锈迹斑斑的铁轮盘上。我顺着光柱打量着四周围的情况,发现那个轮盘就焊接在一条巨大的铁管上,铁管走向由东向西横穿这个城市。“冬天里每天下午都开门。”薇薇安说完朝那个跟在我后面的男人努了努嘴,“把他打开。”那男人放下手中的电筒,从衣袋里掏出了一个长条小型喷雾式的铁芯。“我们有多少时间?”磊焦急地看了眼身后,回过头问。那群人趟水的哗啦声越来越近,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喑哑的枪响。薇薇安掏出怀表看了一下,说,“只有五分钟,五分钟后水管将通水。你们进去后记住往西方向爬,在第三个盖下面有滑动把手,你们应该在五分钟内把那个盖子打开,迟了水冲过来就谁也救不了你们。”
“差不多”磊接住了那个男人递给他的已经熄火的氧切焰,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开了。”铁轮盘咣铛一声被推到一旁,“快,快进去。他们就要过来了!”那个男人从磊手里夺过他的吃饭家伙,推了磊一把,催促道。“我在外面替你们关门。”磊没有犹豫就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伸出手把我也拉进了铁水管。“别担心,第三个出口在柳带街下面。从那里上去,你们可以找到交通工具的。”薇薇安的话被随之关闭的轮盘阻挡在了外面。
“西边。”磊指了指我后面,示意我向那边爬。我依言而行,双膝半跪趟着冰冷的水往西急速爬去。“第二个,下一个就是了!”我念着数往前急爬。“看到第三出口没有?”爬行了一段距离后,磊问我。“已经过了两个出口,第三个应该快到了。”我撩起衣袖擦了下额头上的冷汗,“在前面,看到了。”我欢呼着想跳起来,头马上撞在顶上坚硬的铁管壁上。“哎呀,痛死我了。”我大声尖叫地捂住头部蹲了下去。“我看看。”磊抱过我的头,“没事,只是起了个泡。”说着,他往我头上吹了几口气,“开盖要紧,迟了我们都要被水冲走。”刚沉醉在柔情蜜意中的我被他的话一提醒立刻记起那个女人的话,要在五分钟内开盖才能不被大水冲走。“现在还剩多少时间?”我问正要去开盖的磊。“还有大概两分钟。”他没有回头,双手扳着头顶的那个把手。“可恶!怎么回事,封住了?”磊拍了下那个铁盖,发现它纹丝不动地定在那里。“我们得回去”说着我想往回爬,但被磊制止了。“可能结冰了,你用打火机在周围烧一下看看能不能扳动。”磊掏出火机在把手周围烧了好一会,等他熄灭火焰的时候,从水管深处急涌过来的水一下子就把周围的水位抬高了,一点点蔓延上涌的冰冷水流没多久便淹没了我们的胸口。“快点!”咸腥的污水呛住我颤抖大叫时张开的吼头,我大脑的血液轰一声就凝固了,然后我就知觉全无地沉进了黑暗寒冷的境地。


一百零七
“筠薇,醒醒!……醒醒……”朦胧之间,我听见天穹之外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那声音很像一种令人迷醉的音乐。突然莫名的惊惧让我全身剧烈地颤栗不已,随后我半闭的牙缝发出了一声嘤咛,然后我就睁开了酸涨疼痛的眼眸,嘴巴也随之呕出一腔咸腥的腹水。“我……这是……在哪里?这里……是……地狱吗?”我抬起手臂在黑暗里摸索,手在这时就被磊紧抓住了。“筠薇,你醒来就好了,醒来就好了!”磊惊喜地上前一把拥住了我,脸颊贴在我的手掌心上。“我们这是在哪里?”我虚弱无力依偎在磊怀里,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周围的黑暗问。“我们还在地下水道,不过我们逃出了水管,已经安全了。”磊捧起我的脸颊,端详着我的眼睛。“等你好一些我们再出去吧。外面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磊用手轻柔地帮我捋掉发丝上残存的冰碴,“筠薇。”我听见他轻唤我的名字,应了声嗯。“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傻。”说完,他叹了口气,接着就沉默下来。“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打破空气里尴尬的沉默,问他。“……”磊一声不吭地侧过脸去,“你好点了吗?好点了的话我们就先出去吧,这里太冷了。”说着,他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他的宽大的手,挣扎着慢慢站起身。“这么高,怎么上去?”我抬起头,望了眼顶上缝隙里漏下光线的下水道盖问。“我刚才察看过了,那边有攀爬的铁梯。”磊指着我身后的墙壁说。“一会我先上去把那个盖打开,你跟在我后面上来。”磊拍了拍我的背,“别怕,我们一会就安全了。”我对他笑了笑,点点头。磊跟我说完话就开始抓着铁梯扶手往上攀爬。我站在下面紧张地捏住拳头看着他蛇行的身影,心里祈祷他安全打开上面的水泥封盖,然后我们一起逃出这个冰冷的地狱。“上面好像是街道。”磊推了几下封盖自言自语,他的声音从上面盘旋而下传进我的耳里。“你千万要小心啊。”我在下面担忧地提醒磊。“没事。”回头向我笑了笑,然后伸出手肘往上顶了几下,水泥封盖嗑硌一声就被移开了,几片残雪应声而落掉在地下水管上发出一记脆响。“还好出了太阳,水泥封盖才没被雪封住。”磊探头往外张望了一阵后翻身上了地下水道上下专用的井的边沿。“筠薇。”磊从上面探头出来,指了指刚才他攀爬的铁梯,“照我刚才的方式爬上来。小心点啊,我在上面接你。”我战战兢兢地抓着爬手把,试了很多次才把脚踏实。“别怕,不要看下面,就当是平常爬楼梯。对,就这样,加油!……”在磊不断的指导和鼓励下,我成功地爬到了梯顶。头顶一丝刺目的阳光眩晕了我的眼睛,我的脑门轰一声响后血液就凝固了。我的身体有开始往下坠的趋势,磊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一百零八
等我再次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草寮的竹榻上,旁边的竹质茶几上燃着一盏松脂油灯。我的头隐隐还在疼,我仰躺在竹榻上环视了一遍屋子里的摆设,聆听着纱窗外渐大的雨点,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原始和陌生:开始鼎沸的水壶冒出一阵的白气,炉膛中噼啪燃烧的柴禾,墙上悬挂一副牛骨头,旁边是斗笠与蓑衣,墙头一角堆放着梨筢与锄头之类的杂物。这是哪里?我突然想起在地下井沿的事情。我不是晕倒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的?
我挣扎想下床,不料却碰倒了旁边的茶碗,茶碗一骨碌滚过长条案摔掉在地上,刺耳的陶瓷碎裂声穿过细密的雨帘,惊动了外面正在随口哼唱俚俗歌调的人。“你醒了?”一个模样苍老的老年妇女踏进草寮的门槛,喜形于色的问我。“别下床,你感冒还没好,很容易又着凉复发。”那个阿嬷一脸欢喜的走上来按住我的手,帮我把被子掖了回去。我被她善意的笑容感染,微笑地看着她。“这是哪里?怎么我没来过的?”我满脸疑惑地问。我多么希望她能跟我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磊又去了哪里?。可那个阿嬷只是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提了已开的水壶往一旁桌上的碗里注水。“你醒来就好了。你同伴在你身旁守了一整天了。”“婆婆,他现在在哪里?”我急迫地掀开被子,想起身下床去找磊,但婆婆的话让我犹豫了。“我见他在你床边守了一整天,就打发他到隔壁房间去休息。我刚才过去看了,他困得在隔壁桌子上趴着正熟睡,你暂时别去打扰吧。”我听说磊在隔壁,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吁叹了口气躺回竹榻。“他是你男朋友吧?”阿嬷把一碗姜汤端到我面前,慈祥地看着我。我点了点,接过她递来的碗。“你们遇到什么坏人了吗?”阿嬷若有所思地问。“我们遇到黑社会的人了,那些人想抓我们。”阿嬷点了点头,“怪不得,你男朋友抱你来我这里时头还在流血,害我吓了一跳。”
“咳”我听了阿嬷的话立刻被滚烫的姜汤呛住了喉头。“婆婆,他受伤了?他有没有事?我要过去看看他!”说着我就把药碗搁到了旁边条案桌上,又想起身下床。“他现在没事了,伤口我男人已经帮他包扎过了。过段时间就会愈合。”阿嬷扶住了我哆嗦的身体,“等一下吃饭时你就能见到他,不用着急。”阿嬷含笑地把我扶回床上,“你先好好躺一会,待会吃饭时我再来叫你。”说完,阿嬷就提着开水壶出去了。
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摸索着下了床,找来一双半新旧的拖鞋穿上出了草寮。我想去看看磊,看看他的伤口,还有粗心的他一定什么也没盖就睡着了,这样会着凉的,我得给他披件衣服。我蹑手蹑地来到隔壁屋子的纱窗外面,手刚伸出想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板,忽然我听见屋里磊愠怒的声音。“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也不要再打电话给我,ok?!”磊说完就‘啪’一声关了电话。
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一百零九
我很不是滋味地站在门外凛冽的夹带雨丝的寒风中,草寮高低不平的石砌台阶有些窄,雨滴顺着散乱的草茎滑落,在我转身想离去的那瞬,身后半掩的门呀一声忽然打开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磊伸手过来想扳回我执拗背过去的肩膀,但被我挣脱了。“你没事了吧?”我没有回头,冷淡地问。雨水打在草寮编织的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冬末春初的雨水一开始就下个不停,夜晚因而湿润寂寞。
磊走上来,站在我身旁的石阶上搓手抬头看天。“雨下得挺大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住。”我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站立在那里凝望草寮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方渔塘。从屋里泄漏出来的灯光依稀照在上面,点滴进暗黑水面的雨珠一次又一次地沸腾成片。大雨掩盖了这个世界的喧闹,远方、近处,各个农家草寮屋前挂出来的灯火,隐约衔散在渐密的夜雨中。
“伞呢?”我侧过头去看磊,发现他正在四下里找伞。
“你要去哪里?”我不知道这个陌生草寮主人把伞放在哪里了。我试着帮磊一起找伞,但我们找遍草房也没有发现任何与雨伞有关的踪迹。后来我就坐在那张有些倾颓的木板椅上。我看着仍在找伞的磊不说话,他四处乱翻了一阵,最后在镐头后面找出一把散了架的破纸伞,磊试了半天也没有把它撑起。“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吗?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哪里,淋病了没人管你。”我有些郁闷地说,然后撩起脚边的一只木屐踢了出去,木屐落在屋子中央的茶桌腿边的瓦罐盖上,一声脆亮的破裂声后瓦罐就坍塌成片。急遽而来的声音惊扰了磊,他扭过头来看我这边。“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把人家东西砸坏了。”他把那柄破纸伞往地板上一扔,“伞呢?怎么就没把好伞?”我看着他因烦躁和焦虑而有些茫然失措的脸,有些生气。“刚从危险里逃出来,伤还没好就急着去找情人了啊?”我摸了摸手上已经很长的指甲,酸溜溜地说。磊似乎被我的话蛰了一样,突然暴躁起来。“你……你……你这人……”磊一脚把地上的破伞踹到屋脚,“什么玩意,连把伞都没有。”说完,他袖子一甩就出房门。我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想,也许是我太自私了,我应该给他时间的,让他慢慢习惯和接受我。可我,可我怎么能容忍另一个女人接近他,与我分享他的爱。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磊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黑乎乎的天空,突然折返屋里,嘀咕着拣起那柄破纸伞夹到腋下。“你跟主人说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得去办件重要的事情,可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记得睡觉时盖好被子,下雨天冷。”说完,他就奔出门跑进了雨中茫茫夜色里。

一百一十
我的眼泪随他转身冲出房门的瞬间流了下来。我再一次对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产生了质疑。难道那个女人真的那么重要吗?下这么大的雨,她的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召回她身边。而我呢?我多少次枯寂地坐在他家里等他,多少次这样下雨的夜晚独对孤灯僵卧冰冷宽大的床想念他。难道我爱他为他付出的一切都不够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头越想越大,越想越疼。滴在屋子后面枯萎芭蕉叶子上的夜雨从纱窗的缝隙溅了进来,落在窗台下黄泥夯打的地板上,湿了一大片。寒冷空气中夹带的水分子似乎一下就侵进了我皮肤上的毛孔,令我不住打颤。我蜷缩在狭小的木板椅子上,想掸开时光的湮尘寻找与磊在一起的所有快乐与疼痛。可我每次这样的努力都被自己脑海里的对他冒雨离开草寮去找那个女人的借口所扎破。那个借口让我非常不安,我不停猜想:磊现在是不是已经去到那个女人与他相约的地点,还是与那个女人……想到磊与她在工作室里的亲热,我的脑门嗡一声炸开。我为什么那么愚蠢,刚才应该留住他的。可我能那样做吗?不能。难道我就这样看着他与那个女人风流快活?我倏而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美丽的纸人,一半被磊捏在手里,一半却在飘荡。我是自愿为磊所缚,但他只接受了我的一半感情,然后又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
“闺女,出来吃饭了。”在我越来越陷溺于比较与自惭的时候,那个阿嬷出现在纱窗后面。我在她叫了好几次后才应声回答。“婆婆,我吃不下,他出去……”我看着手提马灯进来的阿嬷,突然哭出声,带着一些悲凉。“那怎么行呐,你感冒还没好,烧也没有退去。不吃东西会把身体拖坏的。”阿嬷把马灯搁置在茶桌上,捉住我的手。“不吃东西饿坏的可是自己的身体。走吧,我们先吃饭去,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哦。”说完,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你猜猜看,我晚餐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是搓汤圆和缝香包呢,这些只有冬至跟七夕才能吃的东西,我一起做了出来。”阿嬷像小孩一样兴奋,“一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你肯定喜欢吃。”看到她如此高兴,我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阿嬷拉着我坐到饭桌上,然后她进了厨间。不一会,她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我坐在圆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兀自发愣。“吃吧,不用等我男人,他在村头老王家吃过了。”阿嬷夹了个缝香包放到我碗里,摘下围裙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吃吧,这天气什么都很快变冷,得趁热吃。”说完,她端起饭碗低下头吸了一口里面的稀粥。“傻孩子,你怎么不吃啊?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啊。”她抬头去夹菜的时候发现我筷子未动木然地坐在那里,焦急地说。


一百一十一
“婆婆,这雨明天会停吗?”我拿起筷子扒了下碗里的稀饭,有气无力嚼了几下就停了下来。“这个谁也说不准,立春过后就是雨水,雨水节一来雨水就真个下个不停……唉,明年的庄稼不知能否有个好收成。”阿嬷咬了口长筷嘴上夹着的汤圆,抿住嘴细嚼慢咽地吞了下去。我落落寡欢地注视着她完成这一切进食的动作。我也想象她那样开怀大吃,可我全然没有这样的胃口。我的心已被磊带走,胃囊空荡荡却毫无食欲。“快雨水了吗?”我想起什么,问。“过几天就是了,所以这几天才又下雨又下雪。”阿嬷慨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撩起衣袖抹了把嘴巴。“闺女,我看你这样不是办法,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呢,男人如果爱你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不爱你就是回到你身边也没有用。”阿嬷的话一语中的言及我的心事,我的眼圈立即红了。“可是……”我想分辩却忘记了话,脸也因一时情急而涨红。阿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我眼帘低垂掰着双手指关节,“可我现在就不明白,那个坏女人……害他那样……他还去找她,男人真的那么贱吗!?”我开始口不择言,提高了声音问阿嬷。阿嬷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捉住我的手拍了拍,“别想那么多了,快把这碗粥喝了,洗个澡睡个好觉,你的感冒还没好哦。我先去看看烧水。”说完,她起身从旁边桌上提了马灯出门而去。偌大的草寮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我看着桌上的那些饭菜,几乎以灌地方式把那碗白粥喝了下去。在听了一会雨声后,我被阿嬷叫去洗澡了。
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就躺进了被窝,卧在坚硬的竹床板上盯着草寮屋顶发呆。夜雨后来似乎越来越大,整个草寮的屋顶也开始摇动。偶尔呼呼吹过的风声象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一阵又一阵的骤雨鞭打纱窗后面的玻璃挡风板。听着那些风声和雨声,我脑子里乱纷纷的,我想我该去找他,可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多少次,我爬下又回到床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前遥望被雨水和黑暗遮盖了的乡村小路方向。我想等到他回来,这个夜晚是这么漫长,我几乎绝望了,我很想哭,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也许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后来,阿嬷给我端来煎的草药汤,我喝完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村头一阵狂吠的狗叫和汽车声把我从沉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我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木屐也没穿就跑了出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茅草屋檐上滴着昨夜残留下来的雨珠。我精神恍惚地跑过竹篱笆围成的院子,穿过那堵用泥砖筑就因雨水侵淋而开始倾颓的门框,来到泥泞的田埂上。

一百一十二
一驾红色的出租车摇晃着从对面的田间小路驶过来,我一眼认出坐在驾驶席上的磊,他的嘴上叼着一根烟,头发凌乱异常,一些发丝弯曲下卷耷拉在面门上。我奔跑着朝车的方向迎上去。我原以为磊把停下来,让我坐上去。可车从我面前一直开了过去,在那围墙外面才熄火。磊无视我的存在的行为让我的心抽搐不已,他没有看到我吗?我就站在路旁,车就从我面前开过去。他肯定有看到我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难道我真的那么令人憎恶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事实。
我急步冲了上去,讪讪地跟在刚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磊身后。“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磊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惊讶地看着我,问。“我在等你。”我有些黯然,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妒忌的语气答道。“我昨晚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你看你,脚弄得这么脏。”磊指着我赤裸脚踝上糊满的黄泥,略带责备地说。“嫌我脏就离开我吧!”我有些神经质地大声叫起来,磊一脸惊诧地瞪住我,他肯定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我也不明白,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去妒忌那个烂女人,她有什么值得我妒忌的,可我怎么也无法接受磊刚才对我态度,我要疯了,我失控地手足无措起来,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别这样,我们回去吧。”磊想抱住我发抖的身躯,却被我尖叫挣扎逃出了臂弯。我木然地站在门前墙跟旁,那些经过昨夜雨水冲刷仍然残留的积雪被我用脚踩碎成块踢进了旁边的干枯的水渠。“你到底怎么啦?谁惹你了?”磊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突然伸手握住了我正要去踢第十一块冰的脚踝。我反抗地叫着放开我,但他不容我分说就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径直往院里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阿嬷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跑出来,高声地问。“对不起,婆婆,吵着你睡觉了。没什么事。”磊一本正经地解释,“真的没有什么事。她刚才摔了一交,我把她背回来。”磊说着把草寮的门砰一声撞上。我被他刚才与阿嬷解释的话气得直流泪。“累死我了。”磊把我抱到床上,舒展手臂腰骨后慨叹了一声。我鼻孔了闷着声‘哼’了声,“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吧?玩得很开心吧?”我瞟了眼磊,酸溜溜地说。“筠薇,答应我以后别你作践自己的身体了,好吗?”磊把身体往我这边挪,凝视着我的双眼轻声细语地问。我狠下心肠别过脸去看一旁纱窗上渐亮的晨光,我对自己说不要流泪,可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流了下来。
“我作践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关你什么事!?”我赌气地与他抬起杠来。磊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又是沉默。我的心开始流泪,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那么多的沉默?

一百一十三
房间里一片岑寂。
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床上。周围的空气骤然稀薄起来,像秋日的池水一样沉默在我们前面铺陈开去,无风无浪。落在平静水面的树叶是我心上滴下的泪水,仿佛紧紧贴在那里似的浮着不动。房间空气中夹杂着一些开始走向尾声的冬的气息。早晨远方的俚俗歌调听起来分外悦耳动听。草寮外的田里开始有农人犁土垦地了,尖利的犁耙锋刃镗开了仍有积雪的肥沃土地,一些咣咣啷啷的冰块碎裂声音就飘向了远方,飘进我一团乱麻的脑袋耳朵里发出空洞洞的回响,一如被病魔折腾的人的呻吟。
我多么希望磊抱住我,说对不起,然后我们一起快乐地离开小城。可是,他没有,我听见他打火点烟的声音。那熟悉的噼啪火石摩擦声是我送他Zippo银质打火机发出的,他一直都把它带在身边吗?他还记得在他生日那天跟我说过的话吗?
时间仿佛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磊起身下床取过我的外套扔给我,“我们现在得走了,再不走,飞机就要飞走了。”说完,他弯下腰从床底拣出我的鞋。我接住他扔过来的衣服默默地穿上。“我来帮你穿吧。”磊一把握住我的脚拿起鞋子套了上去。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我穿鞋,然后扶我下床,牵着我走出草寮。
“吃饭了。”我的前脚刚踏出门槛听听见阿嬷在喊。“你们要走了吗”阿嬷走上来,打量着我们身上的装束问。“是的,婆婆,谢谢你留宿我们,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还情你原谅。”磊朝阿嬷鞠了个躬。“哎呀,你们这是哪里话。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啊,你女朋友感冒还没好啊,你伤口也还没有愈合,多留几天再走吧。”阿嬷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端详地看着我。“闺女,有些事情不能勉强,该放的就放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想回来找婆婆,就回来看看我这个老骨头哦。”我被阿嬷的话一刺,眼圈立刻就红了。我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只是一味地拼命点头。
“婆婆,我们走了,你老保重。”没有人注意到我流泪背后的黯然表情,也许离开这里就意味着我将离开小城,或许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磊毅然地拉着我的手上了那辆不知他哪里弄来的出租车。当车门撞上的那瞬间,我的眼泪淌了下来,我隔着玻璃窗拼命地向仍然站在门口往我们这边张望的阿嬷挥手。或许我已经把她当成***化身而与她告别吧。自从那天与爸爸不欢而散冲出KFC后,我就一直没有给妈妈打过电话。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茫然失措。
汽车启动后摇晃着辗过很长很长的乡村泥泞小路,穿过两旁很长很长很宽很阔的原野和麦地,驶上了去机场的高速公路。

一百一十四
假如我们没有去机场,假如我们永远住在那个乡下草寮里,假如有假如,我一定不让你离开我。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我们的车还是驶向了那个飞机场。
当汽车从机场关卡通过,高速地飞驰过那段熟悉的早晨黛青色的水泥路,恍惚间,我发现四个月的时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已改变,包括整个机场的景致。冬末的机场早已没有十一月时尘土飞扬的干燥,长达一天一夜的降雨和整个冬天时断时续的雪水,让机场广袤的干涸的地表冷清如冰。笔直的跑道两旁堆放着一些早晨清洁工扫除的积雪。车过天桥底的时候,桥架上的残存的积雪簌簌地震颤下来,掉划过被室内水汽蒸腾而开始朦胧的车窗玻璃。在转了三圈后,汽车最后停靠在鹰状的候大厅的大门前的固定车位白线内。
刚推开车门,我就听见里面的广播开始提醒:海航到小城的班机即将着陆。我手拎大衣满目浮云地站在车门外,望向正俯身向小城机场降落的飞机。再过一个小时,我与我心爱的人将从那条跑道乘飞机离开这个城市。这里习以为常的人和物:仍然阴沉的大地,紧裹大衣的地勘工,呆然垂立的旗……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熟悉和陌生,这是一个又一个城市相同的风景。
我突然想起与磊在渔村他姥姥家的那段日子,想起他为我泡牛奶陪我度过热闹而清冷的除夕之夜的事情,我不免为之动容,长叹一声道,难道我是个多情苦命的女子吗?我心情抑郁地独自走进候机大厅,在栽种于温室的花径之上徜徉。花解人意,两旁从空调里吹出来的暖风带着花朵的薰香,细品却饱含着无限的伤情感怀之意。我倚栏站在那里看着磊进门,朝我走来。从飞机上下来的人群开始从AB到达出口区涌上候机大厅,厅内渐渐拥挤渐渐嘈杂渐渐人流汹涌。面对这些陌生人的面孔,我惊讶地发现,昨日往事并没成过眼烟云,记忆里留下的也不只是一些破碎的挽歌式的思绪。我看着磊轻松的步态有一种不祥的疑问,我想要的东西我得到地是不是太过轻易了?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先去换登机卡,顺便买些吃的东西回来。”说完,磊把大衣交给我。我不置可否,只是接过他递来的大衣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磊,等了很久也没有见他回来。我开始不耐烦,再到后来我待不下去了,我顺着磊消失的方向一路找过去。穿过杂乱交错的人群,我来到那个汉堡店门口,我看到了我今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磊正与那个坏女人有说有笑亲昵地坐在橱窗里面的咖啡桌上。突然,磊的手伸过去为那个女人捋了下长发。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我能感觉到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耳朵里尽是嗡嗡来自天外的声音。我心如刀绞地楞楞站在汉堡店门口,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的亲昵。原来,他爱的是那个女人!妒忌的愤恨一下冲上我的大脑,我冲进了咖啡屋,把他的大衣扔在那张咖啡桌上。盛咖啡的白瓷杯咣铛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块,就像我当时的心。
“她是谁?”那个女人掸了掸散打在衣服上的咖啡渍,满脸怒气瞪住我问。
“噢,是我的一个朋友!”磊站起身朝我眨眼,故作轻松地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泪眼惊讶地凝望着磊。
“从现在开始,我们各不相干,再无任何关系,你走吧!”磊说完这句话,转过脸朝那个女人微笑。“我们刚刚分了手。”
“哦。”那个女人瞟了一眼,鄙夷之色浮上她的脸颊。我的心像被刀劈了一样锐痛无比,“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泪如泉涌,高声尖叫地盯住他的眼睛问。他哑然失言,侧脸躲开了我追问的目光。我感觉到他在犹豫,我以为他会搂紧我抱紧我,说对不起。可他再次转过脸时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那困兽一般的表情,把我吓退了几步。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谁要你爱上一个流氓!既然你受不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如遭电击,楞了好几秒仿佛才了解磊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所有的自尊都没有了。“我明白了。”我把他的钥匙扔在了他的脸上,飞奔出了咖啡店。乞丐不可以爱公主,沈筠薇不可以爱流氓!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候机大厅光滑的过道,掩住脸冲出了大门。

我离开了他。

一百一十五
[磊]篇一

她离开了我。

在你把钥匙扔到我脸上绝望转身奔出咖啡厅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与你的爱情已经不复存在。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怎么把这场仗打好。至于我与你的昔日的所有美好回忆,从现在开始我都只能从自己的记忆里去拾取然后慢慢怀念。虽然是我先逼走了你,但你不会知道,其实我比你更心痛。也许你知道真相后可能会说我很傻很傻,可能会说你不在乎与我逃亡的艰辛和谁付出多与少,你只在乎与我一起的感觉。但我真的不想我爱着的你再为我付出什么,你已经为我承受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你觉得我大男人也好,怎么样都好……我能感觉到我的眼框里有一星闪动东西,那种东西不属于男人,可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为自己的使命也为你的无辜受伤。筠薇,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带着幸福的笑容回来见你,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说过的话,我都会一一为你蜕现。如果有可能,如果你相信我,请你一定要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带着钻戒回来向你求婚……我再也无法承受来自心中的痛疼,失魂落魄地颓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了双手中间。
“要不要我叫人把那个女人处理掉,看她那贱样我就不舒服,唉……这世界怎么就有那么多不要脸的女人,真是……”坐在我对面的芬姐撇了下嘴,鄙夷地说。我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住她,“我已经跟她分手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她,好不好!”芬姐被我的眼光逼得有些招架不住,把脸扭到一旁。“哼,我可没有这么不要脸,男人不要我了,我还纠缠不放,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哭啼啼……”
“够了!”我霍地站起身,几乎以疯狂般的怒吼冲她大叫,“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让我杀了她吗?还是我自杀!?”我一口气说完,拎起大衣往外就走,身后是芬姐大叫我等她的声音。可我已经失去理智,我没有理会她,急步走过检票口,然后大刺刺地找了个最近的椅子坐下。坐下后我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言行。如果被芬姐这样狠毒的女人发觉我故意逼走筠薇的用意,她一定不会放过筠薇的。我惴惴不安地站起身往回走,心里想着该怎样才能让她相信我与筠薇早已分手的事实。我低头往回走。我想,只要能换得她相信我的心已经在她身上,就算要我假装微笑虚伪求她原谅或其他什么可耻方式我也愿意。虽然我知道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去骗一个女人,但此刻我已经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
从检票口回来,我就看见芬姐往我这边慢慢过来。我知道现在是道歉的最好机会。我快步走上去,从她手中拎过旅行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强颜欢笑地冲她咧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的虚情假意,我原以她会阴沉着脸奚落我。可她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一个漂亮的转身,搂住了我脖子,在我的唇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会回来帮我提袋子的。”她一脸粲然笑意地放开我的脖子,拉起我的手往关卡里走去。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一百零九
我很不是滋味地站在门外凛冽的夹带雨丝的寒风中,草寮高低不平的石砌台阶有些窄,雨滴顺着散乱的草茎滑落,在我转身想离去的那瞬,身后半掩的门呀一声忽然打开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磊伸手过来想扳回我执拗背过去的肩膀,但被我挣脱了。“你没事了吧?”我没有回头,冷淡地问。雨水打在草寮编织的棚顶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冬末春初的雨水一开始就下个不停,夜晚因而湿润寂寞。
磊走上来,站在我身旁的石阶上搓手抬头看天。“雨下得挺大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停住。”我没有搭话,只是一味地站立在那里凝望草寮前方不远处的那一方渔塘。从屋里泄漏出来的灯光依稀照在上面,点滴进暗黑水面的雨珠一次又一次地沸腾成片。大雨掩盖了这个世界的喧闹,远方、近处,各个农家草寮屋前挂出来的灯火,隐约衔散在渐密的夜雨中。
“伞呢?”我侧过头去看磊,发现他正在四下里找伞。
“你要去哪里?”我不知道这个陌生草寮主人把伞放在哪里了。我试着帮磊一起找伞,但我们找遍草房也没有发现任何与雨伞有关的踪迹。后来我就坐在那张有些倾颓的木板椅上。我看着仍在找伞的磊不说话,他四处乱翻了一阵,最后在镐头后面找出一把散了架的破纸伞,磊试了半天也没有把它撑起。“你有很重要的事情吗?这么大的雨还要去哪里,淋病了没人管你。”我有些郁闷地说,然后撩起脚边的一只木屐踢了出去,木屐落在屋子中央的茶桌腿边的瓦罐盖上,一声脆亮的破裂声后瓦罐就坍塌成片。急遽而来的声音惊扰了磊,他扭过头来看我这边。“你怎么回事,好端端地把人家东西砸坏了。”他把那柄破纸伞往地板上一扔,“伞呢?怎么就没把好伞?”我看着他因烦躁和焦虑而有些茫然失措的脸,有些生气。“刚从危险里逃出来,伤还没好就急着去找情人了啊?”我摸了摸手上已经很长的指甲,酸溜溜地说。磊似乎被我的话蛰了一样,突然暴躁起来。“你……你……你这人……”磊一脚把地上的破伞踹到屋脚,“什么玩意,连把伞都没有。”说完,他袖子一甩就出房门。我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我想,也许是我太自私了,我应该给他时间的,让他慢慢习惯和接受我。可我,可我怎么能容忍另一个女人接近他,与我分享他的爱。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磊站在门口望了一眼黑乎乎的天空,突然折返屋里,嘀咕着拣起那柄破纸伞夹到腋下。“你跟主人说一下,晚饭不用等我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得去办件重要的事情,可能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你自己早点睡,记得睡觉时盖好被子,下雨天冷。”说完,他就奔出门跑进了雨中茫茫夜色里。

一百一十
我的眼泪随他转身冲出房门的瞬间流了下来。我再一次对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产生了质疑。难道那个女人真的那么重要吗?下这么大的雨,她的一个电话就可以把他召回她身边。而我呢?我多少次枯寂地坐在他家里等他,多少次这样下雨的夜晚独对孤灯僵卧冰冷宽大的床想念他。难道我爱他为他付出的一切都不够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的头越想越大,越想越疼。滴在屋子后面枯萎芭蕉叶子上的夜雨从纱窗的缝隙溅了进来,落在窗台下黄泥夯打的地板上,湿了一大片。寒冷空气中夹带的水分子似乎一下就侵进了我皮肤上的毛孔,令我不住打颤。我蜷缩在狭小的木板椅子上,想掸开时光的湮尘寻找与磊在一起的所有快乐与疼痛。可我每次这样的努力都被自己脑海里的对他冒雨离开草寮去找那个女人的借口所扎破。那个借口让我非常不安,我不停猜想:磊现在是不是已经去到那个女人与他相约的地点,还是与那个女人……想到磊与她在工作室里的亲热,我的脑门嗡一声炸开。我为什么那么愚蠢,刚才应该留住他的。可我能那样做吗?不能。难道我就这样看着他与那个女人风流快活?我倏而觉得自己很像一个美丽的纸人,一半被磊捏在手里,一半却在飘荡。我是自愿为磊所缚,但他只接受了我的一半感情,然后又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
“闺女,出来吃饭了。”在我越来越陷溺于比较与自惭的时候,那个阿嬷出现在纱窗后面。我在她叫了好几次后才应声回答。“婆婆,我吃不下,他出去……”我看着手提马灯进来的阿嬷,突然哭出声,带着一些悲凉。“那怎么行呐,你感冒还没好,烧也没有退去。不吃东西会把身体拖坏的。”阿嬷把马灯搁置在茶桌上,捉住我的手。“不吃东西饿坏的可是自己的身体。走吧,我们先吃饭去,有什么事情等他回来再说哦。”说完,她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你猜猜看,我晚餐做了什么好吃的?”我茫然地摇了摇头。“是搓汤圆和缝香包呢,这些只有冬至跟七夕才能吃的东西,我一起做了出来。”阿嬷像小孩一样兴奋,“一会你尝尝看好不好吃。你肯定喜欢吃。”看到她如此高兴,我不忍心拒绝她的好意,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阿嬷拉着我坐到饭桌上,然后她进了厨间。不一会,她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我坐在圆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兀自发愣。“吃吧,不用等我男人,他在村头老王家吃过了。”阿嬷夹了个缝香包放到我碗里,摘下围裙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吃吧,这天气什么都很快变冷,得趁热吃。”说完,她端起饭碗低下头吸了一口里面的稀粥。“傻孩子,你怎么不吃啊?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啊。”她抬头去夹菜的时候发现我筷子未动木然地坐在那里,焦急地说。


一百一十一
“婆婆,这雨明天会停吗?”我拿起筷子扒了下碗里的稀饭,有气无力嚼了几下就停了下来。“这个谁也说不准,立春过后就是雨水,雨水节一来雨水就真个下个不停……唉,明年的庄稼不知能否有个好收成。”阿嬷咬了口长筷嘴上夹着的汤圆,抿住嘴细嚼慢咽地吞了下去。我落落寡欢地注视着她完成这一切进食的动作。我也想象她那样开怀大吃,可我全然没有这样的胃口。我的心已被磊带走,胃囊空荡荡却毫无食欲。“快雨水了吗?”我想起什么,问。“过几天就是了,所以这几天才又下雨又下雪。”阿嬷慨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筷子撩起衣袖抹了把嘴巴。“闺女,我看你这样不是办法,有什么不能放开的呢,男人如果爱你他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不爱你就是回到你身边也没有用。”阿嬷的话一语中的言及我的心事,我的眼圈立即红了。“可是……”我想分辩却忘记了话,脸也因一时情急而涨红。阿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等你以后就会明白了。”我眼帘低垂掰着双手指关节,“可我现在就不明白,那个坏女人……害他那样……他还去找她,男人真的那么贱吗!?”我开始口不择言,提高了声音问阿嬷。阿嬷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我,然后她捉住我的手拍了拍,“别想那么多了,快把这碗粥喝了,洗个澡睡个好觉,你的感冒还没好哦。我先去看看烧水。”说完,她起身从旁边桌上提了马灯出门而去。偌大的草寮里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我看着桌上的那些饭菜,几乎以灌地方式把那碗白粥喝了下去。在听了一会雨声后,我被阿嬷叫去洗澡了。
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就躺进了被窝,卧在坚硬的竹床板上盯着草寮屋顶发呆。夜雨后来似乎越来越大,整个草寮的屋顶也开始摇动。偶尔呼呼吹过的风声象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一阵又一阵的骤雨鞭打纱窗后面的玻璃挡风板。听着那些风声和雨声,我脑子里乱纷纷的,我想我该去找他,可我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多少次,我爬下又回到床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前遥望被雨水和黑暗遮盖了的乡村小路方向。我想等到他回来,这个夜晚是这么漫长,我几乎绝望了,我很想哭,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也许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后来,阿嬷给我端来煎的草药汤,我喝完后就昏昏沉沉地睡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村头一阵狂吠的狗叫和汽车声把我从沉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我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木屐也没穿就跑了出去。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茅草屋檐上滴着昨夜残留下来的雨珠。我精神恍惚地跑过竹篱笆围成的院子,穿过那堵用泥砖筑就因雨水侵淋而开始倾颓的门框,来到泥泞的田埂上。

一百一十二
一驾红色的出租车摇晃着从对面的田间小路驶过来,我一眼认出坐在驾驶席上的磊,他的嘴上叼着一根烟,头发凌乱异常,一些发丝弯曲下卷耷拉在面门上。我奔跑着朝车的方向迎上去。我原以为磊把停下来,让我坐上去。可车从我面前一直开了过去,在那围墙外面才熄火。磊无视我的存在的行为让我的心抽搐不已,他没有看到我吗?我就站在路旁,车就从我面前开过去。他肯定有看到我的,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难道我真的那么令人憎恶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事实。
我急步冲了上去,讪讪地跟在刚推开车门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磊身后。“你怎么连鞋子都不穿就跑出来了?”磊听见我的脚步声回头惊讶地看着我,问。“我在等你。”我有些黯然,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妒忌的语气答道。“我昨晚不是叫你不用等我吗?你看你,脚弄得这么脏。”磊指着我赤裸脚踝上糊满的黄泥,略带责备地说。“嫌我脏就离开我吧!”我有些神经质地大声叫起来,磊一脸惊诧地瞪住我,他肯定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我也不明白,我今天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要去妒忌那个烂女人,她有什么值得我妒忌的,可我怎么也无法接受磊刚才对我态度,我要疯了,我失控地手足无措起来,心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别这样,我们回去吧。”磊想抱住我发抖的身躯,却被我尖叫挣扎逃出了臂弯。我木然地站在门前墙跟旁,那些经过昨夜雨水冲刷仍然残留的积雪被我用脚踩碎成块踢进了旁边的干枯的水渠。“你到底怎么啦?谁惹你了?”磊走过来在我身边蹲下,突然伸手握住了我正要去踢第十一块冰的脚踝。我反抗地叫着放开我,但他不容我分说就一把把我扛上了肩膀,径直往院里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阿嬷睡眼惺忪地从屋里跑出来,高声地问。“对不起,婆婆,吵着你睡觉了。没什么事。”磊一本正经地解释,“真的没有什么事。她刚才摔了一交,我把她背回来。”磊说着把草寮的门砰一声撞上。我被他刚才与阿嬷解释的话气得直流泪。“累死我了。”磊把我抱到床上,舒展手臂腰骨后慨叹了一声。我鼻孔了闷着声‘哼’了声,“昨天一晚上没睡觉吧?玩得很开心吧?”我瞟了眼磊,酸溜溜地说。“筠薇,答应我以后别你作践自己的身体了,好吗?”磊把身体往我这边挪,凝视着我的双眼轻声细语地问。我狠下心肠别过脸去看一旁纱窗上渐亮的晨光,我对自己说不要流泪,可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再次流了下来。
“我作践的是我自己的身体,关你什么事!?”我赌气地与他抬起杠来。磊在我身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又是沉默。我的心开始流泪,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那么多的沉默?

一百一十三
房间里一片岑寂。
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坐在床上。周围的空气骤然稀薄起来,像秋日的池水一样沉默在我们前面铺陈开去,无风无浪。落在平静水面的树叶是我心上滴下的泪水,仿佛紧紧贴在那里似的浮着不动。房间空气中夹杂着一些开始走向尾声的冬的气息。早晨远方的俚俗歌调听起来分外悦耳动听。草寮外的田里开始有农人犁土垦地了,尖利的犁耙锋刃镗开了仍有积雪的肥沃土地,一些咣咣啷啷的冰块碎裂声音就飘向了远方,飘进我一团乱麻的脑袋耳朵里发出空洞洞的回响,一如被病魔折腾的人的呻吟。
我多么希望磊抱住我,说对不起,然后我们一起快乐地离开小城。可是,他没有,我听见他打火点烟的声音。那熟悉的噼啪火石摩擦声是我送他Zippo银质打火机发出的,他一直都把它带在身边吗?他还记得在他生日那天跟我说过的话吗?
时间仿佛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动。不知过了多久,磊起身下床取过我的外套扔给我,“我们现在得走了,再不走,飞机就要飞走了。”说完,他弯下腰从床底拣出我的鞋。我接住他扔过来的衣服默默地穿上。“我来帮你穿吧。”磊一把握住我的脚拿起鞋子套了上去。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蹲在地上帮我穿鞋,然后扶我下床,牵着我走出草寮。
“吃饭了。”我的前脚刚踏出门槛听听见阿嬷在喊。“你们要走了吗”阿嬷走上来,打量着我们身上的装束问。“是的,婆婆,谢谢你留宿我们,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还情你原谅。”磊朝阿嬷鞠了个躬。“哎呀,你们这是哪里话。为什么这么快就走啊,你女朋友感冒还没好啊,你伤口也还没有愈合,多留几天再走吧。”阿嬷走过来,牵住我的手,端详地看着我。“闺女,有些事情不能勉强,该放的就放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想回来找婆婆,就回来看看我这个老骨头哦。”我被阿嬷的话一刺,眼圈立刻就红了。我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我只是一味地拼命点头。
“婆婆,我们走了,你老保重。”没有人注意到我流泪背后的黯然表情,也许离开这里就意味着我将离开小城,或许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磊毅然地拉着我的手上了那辆不知他哪里弄来的出租车。当车门撞上的那瞬间,我的眼泪淌了下来,我隔着玻璃窗拼命地向仍然站在门口往我们这边张望的阿嬷挥手。或许我已经把她当成***化身而与她告别吧。自从那天与爸爸不欢而散冲出KFC后,我就一直没有给妈妈打过电话。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让我茫然失措。
汽车启动后摇晃着辗过很长很长的乡村泥泞小路,穿过两旁很长很长很宽很阔的原野和麦地,驶上了去机场的高速公路。

一百一十四
假如我们没有去机场,假如我们永远住在那个乡下草寮里,假如有假如,我一定不让你离开我。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我们的车还是驶向了那个飞机场。
当汽车从机场关卡通过,高速地飞驰过那段熟悉的早晨黛青色的水泥路,恍惚间,我发现四个月的时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已改变,包括整个机场的景致。冬末的机场早已没有十一月时尘土飞扬的干燥,长达一天一夜的降雨和整个冬天时断时续的雪水,让机场广袤的干涸的地表冷清如冰。笔直的跑道两旁堆放着一些早晨清洁工扫除的积雪。车过天桥底的时候,桥架上的残存的积雪簌簌地震颤下来,掉划过被室内水汽蒸腾而开始朦胧的车窗玻璃。在转了三圈后,汽车最后停靠在鹰状的候大厅的大门前的固定车位白线内。
刚推开车门,我就听见里面的广播开始提醒:海航到小城的班机即将着陆。我手拎大衣满目浮云地站在车门外,望向正俯身向小城机场降落的飞机。再过一个小时,我与我心爱的人将从那条跑道乘飞机离开这个城市。这里习以为常的人和物:仍然阴沉的大地,紧裹大衣的地勘工,呆然垂立的旗……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熟悉和陌生,这是一个又一个城市相同的风景。
我突然想起与磊在渔村他姥姥家的那段日子,想起他为我泡牛奶陪我度过热闹而清冷的除夕之夜的事情,我不免为之动容,长叹一声道,难道我是个多情苦命的女子吗?我心情抑郁地独自走进候机大厅,在栽种于温室的花径之上徜徉。花解人意,两旁从空调里吹出来的暖风带着花朵的薰香,细品却饱含着无限的伤情感怀之意。我倚栏站在那里看着磊进门,朝我走来。从飞机上下来的人群开始从AB到达出口区涌上候机大厅,厅内渐渐拥挤渐渐嘈杂渐渐人流汹涌。面对这些陌生人的面孔,我惊讶地发现,昨日往事并没成过眼烟云,记忆里留下的也不只是一些破碎的挽歌式的思绪。我看着磊轻松的步态有一种不祥的疑问,我想要的东西我得到地是不是太过轻易了?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先去换登机卡,顺便买些吃的东西回来。”说完,磊把大衣交给我。我不置可否,只是接过他递来的大衣看着他消失在人流中。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等磊,等了很久也没有见他回来。我开始不耐烦,再到后来我待不下去了,我顺着磊消失的方向一路找过去。穿过杂乱交错的人群,我来到那个汉堡店门口,我看到了我今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磊正与那个坏女人有说有笑亲昵地坐在橱窗里面的咖啡桌上。突然,磊的手伸过去为那个女人捋了下长发。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场景。我能感觉到我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耳朵里尽是嗡嗡来自天外的声音。我心如刀绞地楞楞站在汉堡店门口,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的亲昵。原来,他爱的是那个女人!妒忌的愤恨一下冲上我的大脑,我冲进了咖啡屋,把他的大衣扔在那张咖啡桌上。盛咖啡的白瓷杯咣铛一声掉在地上碎裂成块,就像我当时的心。
“她是谁?”那个女人掸了掸散打在衣服上的咖啡渍,满脸怒气瞪住我问。
“噢,是我的一个朋友!”磊站起身朝我眨眼,故作轻松地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泪眼惊讶地凝望着磊。
“从现在开始,我们各不相干,再无任何关系,你走吧!”磊说完这句话,转过脸朝那个女人微笑。“我们刚刚分了手。”
“哦。”那个女人瞟了一眼,鄙夷之色浮上她的脸颊。我的心像被刀劈了一样锐痛无比,“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说!?”我泪如泉涌,高声尖叫地盯住他的眼睛问。他哑然失言,侧脸躲开了我追问的目光。我感觉到他在犹豫,我以为他会搂紧我抱紧我,说对不起。可他再次转过脸时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那困兽一般的表情,把我吓退了几步。
“你第一天认识我啊,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谁要你爱上一个流氓!既然你受不了,你现在就给我滚!……”我如遭电击,楞了好几秒仿佛才了解磊对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够了!”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我所有的自尊都没有了。“我明白了。”我把他的钥匙扔在了他的脸上,飞奔出了咖啡店。乞丐不可以爱公主,沈筠薇不可以爱流氓!我跌跌撞撞地跑过候机大厅光滑的过道,掩住脸冲出了大门。

我离开了他。

一百一十五
[磊]篇一

她离开了我。

在你把钥匙扔到我脸上绝望转身奔出咖啡厅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与你的爱情已经不复存在。我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怎么把这场仗打好。至于我与你的昔日的所有美好回忆,从现在开始我都只能从自己的记忆里去拾取然后慢慢怀念。虽然是我先逼走了你,但你不会知道,其实我比你更心痛。也许你知道真相后可能会说我很傻很傻,可能会说你不在乎与我逃亡的艰辛和谁付出多与少,你只在乎与我一起的感觉。但我真的不想我爱着的你再为我付出什么,你已经为我承受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你觉得我大男人也好,怎么样都好……我能感觉到我的眼框里有一星闪动东西,那种东西不属于男人,可我知道在那个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为自己的使命也为你的无辜受伤。筠薇,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我一定会带着幸福的笑容回来见你,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说过的话,我都会一一为你蜕现。如果有可能,如果你相信我,请你一定要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后,我会带着钻戒回来向你求婚……我再也无法承受来自心中的痛疼,失魂落魄地颓坐在椅子上,把头埋进了双手中间。
“要不要我叫人把那个女人处理掉,看她那贱样我就不舒服,唉……这世界怎么就有那么多不要脸的女人,真是……”坐在我对面的芬姐撇了下嘴,鄙夷地说。我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盯住她,“我已经跟她分手了,请你不要在我面前提她,好不好!”芬姐被我的眼光逼得有些招架不住,把脸扭到一旁。“哼,我可没有这么不要脸,男人不要我了,我还纠缠不放,而且还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哭啼啼……”
“够了!”我霍地站起身,几乎以疯狂般的怒吼冲她大叫,“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让我杀了她吗?还是我自杀!?”我一口气说完,拎起大衣往外就走,身后是芬姐大叫我等她的声音。可我已经失去理智,我没有理会她,急步走过检票口,然后大刺刺地找了个最近的椅子坐下。坐下后我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言行。如果被芬姐这样狠毒的女人发觉我故意逼走筠薇的用意,她一定不会放过筠薇的。我惴惴不安地站起身往回走,心里想着该怎样才能让她相信我与筠薇早已分手的事实。我低头往回走。我想,只要能换得她相信我的心已经在她身上,就算要我假装微笑虚伪求她原谅或其他什么可耻方式我也愿意。虽然我知道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去骗一个女人,但此刻我已经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
从检票口回来,我就看见芬姐往我这边慢慢过来。我知道现在是道歉的最好机会。我快步走上去,从她手中拎过旅行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强颜欢笑地冲她咧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我的虚情假意,我原以她会阴沉着脸奚落我。可她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一个漂亮的转身,搂住了我脖子,在我的唇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会回来帮我提袋子的。”她一脸粲然笑意地放开我的脖子,拉起我的手往关卡里走去。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TOP

一百一十六
[磊]篇二
我想,我是逃不脱这个女人的爱的捆绑了。我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她拉到关闸检查处,还是例行的全身检查,我面无表情地任由机场工作人员用检测捧对我敲上敲下,思绪却飞向了别处。在那个半旧杂乱的公寓房间,沿墙镶嵌在墙壁的防盗铁丝网锁住的阳台上那个穿浅色衣裳为我洗衣扫地的女人,将从此成为令我感到愧疚的人。那些对她的怀念将像五颜六色的彩虹一样,或者一起摞挂在我记忆的天际,或者孤单成雨降落在我的心灵世界,而我,我只能像一株残破的枯草凄清地倚在墙根,看她哀伤看她哭泣。一切我不想和我想做的事情,此刻于我来说都是那么的遥远不可及。也许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从天飘落下来的枯枝败叶很快会把我湮没成泥,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人记起我。
我在芬姐的帮忙下通过关卡,回到我刚才的椅子上。“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呀?”她把大衣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回身时见我愣愣呆望窗外机场就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没有。”我勉强在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转过头看着她说。“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呢,你刚才的样子吓死我了,没见过你那么凶过。”说着,她把身体往我这边挪了过来,很快她就把大半身体都倚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低下头去,看着她嘴角泛起的笑意,心中的反感骤然升起刚想发作,不料斜刺里另一种声音响起:你现在只能接受人家的投怀送抱,不然前面的所有付出都成泡影。我动了下身体坐直脊背,把那股来自内心的本意念头压了下去。“你不舒服吗?”芬姐似乎发觉我内心世界的细微变化,把头偏离开我的肩膀,关切地问。“没有,我只是口有点渴。”随口胡诌了个谎言,掩饰掉脸上瞬息万变的表情。“我去给你买瓶水,你可不许偷走哦。”她嗲着声音朝我抛了个媚眼,“我坐在这里等你就是了。”我有些不耐烦地答道。“你说的,可别失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起身进了旁边的机场临时超市。悲痛欲绝的心情在她身影闪入超市门槛的那一瞬间就落了下来,我一把揪住自己的头发,知道撕扯到头皮疼痛才放手。登机前的候机大厅座位上到处都是蹿动的人头,空气凝滞不动散发一种让我想流泪的离愁别意。两旁一些行色匆匆经过的人群,热闹的饭馆店铺茶室酒肆里,不知谁家豢养的宠物狗犬在对面椅子上安静地睡眠,偶尔抬起眼皮向陌生人瞟眼从它面前经过的陌生人。看着它,我突然想,如果我是它该多好,不用去考虑那么多让我绝望让我伤心让我失去爱情失去一切的东西。但我没得选择!转念之间,我想,我还是去洗手间调整一下心情吧,不然我真的无法再面对这个捆绑我手脚的女人。

一百一十七
[磊]篇三
我终于还是被哀痛击溃了表面的所有虚伪防卫,当我掬起一捧冷水泼向自己的脸颊,那些叫眼泪的东西就掉了下来。用了很长的时间我才把情绪调整回来,想到那个女人还在外面,飞机临飞再即,我理了一遍头发和衣服,以另一副心态从洗手间出来。她正四下张望寻找我的身影,我从过道旁边的花店要了一支火红的玫瑰,我知道怎么才能讨得她的欢心,怎么才能让她把所有情报都告诉我。我双手背在身后,藏掖住那支玫瑰,我以轻巧的脚步突然出现在芬姐身后,我迫使自己把嘴唇凑到耳边,我先呼出一口热乎乎的气,然后以无限温柔的语气耳语:“你猜我送什么给你?”芬姐霍地转过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我以为你不要我,已经走了。”突然,她的眼里盈满泪水,那些晶亮的液体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原以为骗一个女人会很容易,但我没有想到她会为我而流泪。见她如此,我心中的负罪感一下泛了上来。“别哭,别哭。我不是没走吗?”我用手背拭去她脸上内容复杂的泪水,扳转她歪扭过去的肩背,“你猜我要送你什么?”我忽然把那支玫瑰递呈到她的眼前,“喜欢吗?”芬姐的脸色复杂万变,我静静地看着她由怒转嗔的表情。“你刚才去那么久就是为了这支玫瑰?”芬姐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轻声低语地问。我点点头,把眼光从她的视线里移开。
“登机了,我们上去吧!”说着,我想拉她往闸门走。刚走了两步,她突然甩开我的手,“你骗我,刚才你躲在里面干什么,我都知道得很清楚,你还在想那个贱人,是不是?”我完全没有料到芬姐会有这样的举动,我以为我已经骗过她的眼睛。但忘低估了眼前这个女人的人生阅历,这是个阅人无数的女人,我所有行为与举动都没有骗不过她的眼睛。我被她拆穿了把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只是傻眼地愣在原地。“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与她早已没有瓜葛,信不信由你!”我愤怒地瞪了她一眼,然后把大衣和旅行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扔,“你要走就自己走吧,反正你都不相信我。”我呼一声坐到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看向玻璃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纷扬的微雨。“不要生气嘛,人家只是随便说说。”可能是我那句我不走的话起了作用,芬姐过来向我赔礼道歉。“好了,别再生气了。我以后不提这事,可以了吧?”我见她妥协给了我台阶,也就顺势下了台。我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一把抱紧她的身躯,吻住了她的嘴唇。筠薇,原谅我,我也没有办法。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我的使命,我只能违背自己的信念,与她虚与委蛇假装浓情蜜意。

一百一十八
[磊]篇四
当飞机的滑轮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失重的感觉让我感到的是无可名状的孤独和深深的寂寥。我完全没有想到结局会是这样。蓦然回首,无数种可能已像一些颜色从围拢我的世界中永远失去了。我半仰的坐在飞机椅子上俯瞰空空荡荡的情感废墟——从这个曾经有我和你的气息的天空。你能了解我这样浏览自己人生和遥远的未来是多么悲凉的一件事吗?地面上无人的荒凉景致,没有任何生命的律动山脉,蓝白交叠的天际很近又很远。机舱里的空气温度非热得要命便是冷得要死,但现在的我已经无心考虑这些细微末节的事情。离开小城对我来说,等于让我与过去所有的关联完全割离。这个过程虽短而疼痛却是长久无法消逝的。不经意回首间,我才发现身边坐着的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我再次认识到筠薇对于我是何等的宝贵和无可替代。筠薇以唯独她能做到的方式将我同这个世界维系在一起。我想,我同她在一起的感觉是今生再不会拥有的了。

这年冬末春初的北京寒冷日渐单薄。飞机飞行了三个多小时后,开始俯身冲向首都机场。透过机舱上的玻璃窗,我看到机场边缘外的桧柏树上有一些乌鸦鸣啾盘旋。南部边缘上是两架正在调度的停飞班机。因为抢道原因双方僵持不下,一副彼此都不愿偃旗息鼓斗气的派头。我推开仍在熟睡的芬姐,“到北京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条件反射地‘啊’了一声,“这么快就到了?”我没有理会她的故作惊讶,转头继续看窗外的景致。我所坐的飞机开始关闭空调,一瞬间暖和的初夏气温就消失了。在女人的胭脂红粉味道和男人汗味中,飞机一如既往地往既定的轨道降落。我原以为来到北京我就安全了,但我没有料到,另一场战争在这里有等着我。
我完全没有想到我会被芬姐安置的人“看”起来。我们从机场调度巴士出来,一辆黑色加长型的豪华宝马哧一声在我们面前停住,从里面跳下四个穿黑衫的青壮男人。那四个男人一见芬姐都欠身给她施礼:“老板,所有东西按照你的意思办妥了!”芬姐扫视了他们一遍,点点头没有出声,撩起裙子钻进车里。“怎么啦?快进来啊?”芬姐在车里叫我,我皱了下眉头欠身低头后也钻了进去。
“他们都是我花钱请来专门保护你的人。”芬姐指着前面那四个黑衫青年男人说,“你看看还满意吗?”我瞟了眼前面那四个黑衫男子,眉头一下就紧皱起来,一种被辱的情绪马上升腾起来。“这里是北京,不是在小城里,我不需要保镖。”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是你担心我跑了,所以才安排人盯梢我,是吧?”我愤怒地看住她的眼睛,问。她惊惶地躲闪开我的目光,“不是,我是担心五爷得知你在北京派人过来杀你,所以才……”她没有说下去,把头扭向车窗口。

一百一十九
[磊]篇五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都没有说一句话。北京给我最初的印象就是灰黄沉郁的建筑和植物及匆忙赶路帽檐低垂的行人或候车者。汽车从顺义区的首都机场出来不一会就上了机场高速公路,驰行了一段距离从五元桥上了五环路汽车径往郊区西山东麓奔去。“我们这是去哪里?”当车窗外一闪而过‘香山路’绿色路牌时,我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我让他们安排了,市区太吵,我们得住香山别墅。”芬姐若无其事的拿出指甲剪吧嗒吧嗒地修着长指尖头涂着丹蔻的指甲说。

临近春天的香山依然很寒冷,这里没有春天前的一片桃红煦风阵阵鸟语花香,更没有夏季不时而下的小雨。远远望去,满眼里哪有传说中的彩虹斜扫和夕阳残照。我知道,即使香山的景色再美,我也不会有半点快乐的,我的心早已经留在小城。冬末的香山夜晚似乎来得还是特别早,下午五点多寒风吹起的时候,山麓四周的天色就已经沉沉发暗。
汽车最后在香山饭店门口停住,芬姐把我领进饭店。在经过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个很大的炭火烧烤炉,铁丝网上烤着一看就知是刚出海的鲜鱼鲜贝。芬姐问我喜欢鱼么,我说喜欢。芬姐只言片语地向男侍点了菜。
装白葡萄酒的大扎杯、面包和橄榄首先摆上桌面。我没说话,也没跟她说干杯,只管把白葡萄酒倒进我面前的杯中兀自端起一口喝完。为缓解饥饿的空腹和内心的痛苦,我先把那些盘里的面包和橄榄都塞进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