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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有个流氓爱过我

三十九
那是我在他家呆的第二个晚上,我整夜都没有睡好。下半夜里我被秋后天明时分的寒气冷醒。我拥着被子,怔怔地坐在宽大的床角,失神地望着从百叶窗缝隙漏泻进来的一横一横的清冷月色。我默默地细数着从地面横过延伸到桌子上的长条斑纹。我知道,我是想借助那一长串的数字来转移梦醒后的失落和百无聊赖。朦胧的月色下,室内的一切摆设都模糊不清隐隐约约。我后来把一只手伸出被外,去试探室内的温度。空旷斗室里的空气早已降至一天最低,我敏锐地感觉到秋天干燥空气里的少量水分子不时附着到我的睫毛上,慢慢凝为划过我脸颊的一滴滴眼泪。窗的对面是一堵白色的墙,那少有的很大很大片的白色蔓延出来的空虚感如泰山压顶般向我倾覆而来。我张开的手掌心跳动着一种叫空洞的东西,它与我内心里大片大片不为人知的荒芜遥相呼应。一切痛疼的东西都在瞬间涌了上了我的心头。就这样,我在黑暗的房间里静静地坐完了一刻钟,单纯地与周围穿膛而过的黑色清冷和一直漂浮在空气里的大朵大朵的寂寞对抗着。直到浅淡的辰光出现在窗外,我才又沉沉地睡了下去。
第二天,我起来时发现磊仍未回来。我开始有些担心他,彻夜不归意味着什么?玩火?突然,我想起爸爸的话,磊有携毒的前科。而昨天晚上叫他出去的电话该不会又让他去干什么犯罪的事情吧?想及于此,我的心一阵发紧,难道他又被抓进去了?在去公司的路上,我给爸爸打了电话,在问候爸爸后,我顺便探了下口风,却没有得到什么大案要案的信息。我挂掉了爸爸的电话,一颗心却跑回了磊的家里。不知道磊回来了没有?我想。
在经过公司大楼接待处时,小楠叫住了我,说刚才李总交代让我去他办公室,有重要的事情。说完,小楠一脸神秘且暧昧地笑看着我。我的心里毛毛的。公司里的女孩子间盛传李总是个很好色的男人,有时我还会听到公司里上了年纪的婆姨说起他的不是。我没见过这个李总,也不清楚他的为人,不知会不会真如那些八卦的长舌妇所言?看着一脸坏笑的小楠,我很想深究清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匆忙之间,我根本无法问清。我只好在心底暗自祈祷。我叹了口气,报以小楠友善的微笑,然后闪身进了侧旁的电梯。随着电梯上升,我的心跳就一级级加剧,就好象长跑过程中那种越到后面就越心慌意乱的感觉。空穴来风,未必真有其事。不过我自己小心点就是了。我嘀咕道。
站在李总办公室的门外,我的心七上八下地悬摆着,好像一把古老而破旧的大壁钟,摆幅很大地发出咯哒咯哒的声响。我进这个公司已经一年多了,一年以来我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每天进出公司,与若干女友一起吃饭,下班后间或一起但更多的是一个人独自回家。今天这个陌生的李总突然叫我到他办公室,而我们也不是直属上下级关系。为什么?他会突然传我过来呢?该不会真有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发生吧?想着,我整了整衣领,轻敲那扇紧闭的门扉。开门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子。我进了门,劈头就问李总在哪里?找我有什么事?没等那个人说完我就想转身离去。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很震惊。他说他就是李总。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惊愕地盯着他。他解释了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我不相信,他就是那些女人所说的好色男人。

四十
“你就是李总?”我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问了一句。对面那个自称是李总的男子被我问得莫名奇妙起来,看了我好几眼。在沉默了一阵后,他才说:“是的”。我把眼前这个男人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白净斯文,不似是公司其他女人所谈之色变的万恶淫魔啊。该不会是风月场高手伪装成温柔羔羊来等人上当吧?在我沉吟不解的时候,那个自称是李总的男人已坐在皮沙发上了,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指着放在他对面的黑色椅子示意我坐下来。我惶恐不安地坐了个半个屁股,慌乱地眼神四下扫视着,在三面粉白的墙壁上我看见悬挂着的数幅名贵字画。附庸风雅,我嗤笑一声,撇了撇嘴。
“公司对你一年来的工作表现很是赞赏,下个星期二是国际经贸洽谈会开幕日,公司董事会打算派两个代表飞赴厦门,代表公司出席一系列会议。考虑到你对本职工作的负责态度,公司决定让你代表公司赴厦。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这个星期天我会电话通知你。”说完,李总一转靠椅头望向窗外,留给我一个空空的背影。我楞在座位上,以为自己听错了。叫我来就是为了此事,还是别有阴谋?我突然记起,他刚才说派两个人,那另外一人是谁?当下也不多想,就问:“那另外一个是——”
“我!”李总没有回头,用一个字填完我向他提出的问题。我的眼皮跳了几下,心里郁闷非常。这明摆着让我进虎穴狼圈。怎么办?我的大脑运转起来,推脱吧?公司方面肯定不同意,答应吧,回来大家肯定会对我另眼相看。去不去都是个问题。
“能不能不去?”我歉然地问道。
“这是公司的决定,非我个人所能左右。”李总转过身来,朝我耸耸肩,一副其亦无奈的神情。见他如此,我明白自己难逃此行。我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只有另想对策了。我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在经过门口时,我瞥眼看见那把悬挂在半墙上的黑框时钟上显示:8:45。磊该回来了吧?我猜测着磊现在会在干什么。睡觉还是在抽烟?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拨了磊的的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忙音,我站在走廊拐角处,连续不停地拨着那个重拨键,直至手指都酸麻了,我也没有得到磊的回电。我失落地回到格子间,心烦意乱地坐在电脑前,一手旋转着铅笔,一手漫无目的地操控鼠标。我无意识地胡乱点开一些平时不屑一顾的网页。刷新频率不是很高的屏幕上不断跳出一些设计糟糕的网页,然后被我无情地一个一个地关掉。
“喂。”有人碰了下我的手臂,我猛抬起头。原来是Halen,她正冲我笑。“发什么呆啊?整天魂不守舍的。”Halen凑过来倚在我的工作台上,问。“才没有,我只是无聊,浏览看看有什么新闻。”我带着一丝慵懒,敷衍道。“果真如此?”Halen不信地反问道。“果真如此!”我懒懒地答道。
“你跟那个‘流氓’怎么样了?”在沉默几分钟后。Halen突然问。
“还是老样子。”我皱了皱眉,对Halen话里的‘流氓’一词很反感。

四十一
“你知道我是为你好的……”Halen话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她静静地看着我。我从Halen斜下来注视着我的目光里看到了很多关切。我实在不忍心说出让她难堪的话来,就把吐到嘴边的词语又咽了回去。“真的没什么,他人蛮好的。”我笑了笑,说。“我看你一下班就往那跑,有些替你担心。”Halen按住我正转铅笔的手,取下笔把它放到桌面上。“他只是个孩子,经常忘记吃饭,衣服也不洗,整个房间都乱糟糟的。我看不过去,而且他也救过我。所以我有时间就过去帮他收拾一下而已。”我睃了一眼Halen。他只是个孩子,我在心底平静地说。“你呀,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了。”Halen叹了口气,悻悻地离开了我的工作间。我无力地瘫软在椅子上,过了好一阵才记起该去冲杯咖啡。在茶水间倒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去海边了。每年入秋时节,我都会叫上几个要好的朋友,去海边走走或坐坐。而今年入秋以来,我一直都有这样的打算,却没有实际行动。
最好能叫上磊。蓝天,白云,我,他……我一脸幸福的恣意遐想。一切都会是那么自然,在海边,人是没有任何拘束的。我们都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也许我们想要的这种生活在别人眼里没有意义,但我们却在里面乐此不疲。我知道,我是一直都在试图寻找和体验这种生活。可我对自己能否找到这种简单于我而又幸福的生活没有多大的信心。我对磊的爱因为磊的关系不连载,有上集没下集。
整整一个上午,我都没有收到磊回家了的消息。我独坐在电脑前,毫无心思地做着一些早已麻木的工作。在下午休息的间隙,我把我的工作台整理了一番。听医生说,体力劳动能分散精神上的注意力。我把那盆摆在桌角上已经枯萎枝叶开始变黑的可怜大丽菊移了出来。我有些心疼地看着它,为自己忘记照料它有些内疚。最近的几个月里,我几乎都忘了这张桌子上的一切摆设。很多时候,同事给我刚刚送过来的文件,我都要找好久才能翻出来。
我的心留在磊家里了!
我把那束菊花端起又放下,想扔掉,可我不知道该往哪扔。周围都是千篇一律的格子间,废纸篓也是不能扔的。公司有专人负责回收这些丢弃的碎纸送去粉碎,如果他们发现里面有花盆,一定又会有一顿训话。我抱着花盆穿过长长的走廊里,走进了洗手间,把花放到那个回收固体^^的塑料桶里。我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被一股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风冷得哆嗦了一下。我抱紧了双手,站在窗玻璃前睇视外面的景物。秋风又起了,我仿佛感觉到秋风的冷意,打了个颤抖。在开着暖气的室内,我也能感觉到风掠过颈项时所带来的寒意。的确是到了秋风瑟瑟的时节,天阴沉沉地,沉甸甸的云像个心里装着什么伤心事儿的多愁善感小孩不停变着脸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外面下起了小雨。灰蒙蒙的雾气穿越了行人渐少的马路爬上十二层楼的高度跳进窗来,沉滞到了我的身上脸上心里。我张眼望着公司大楼左边的一条林荫小路,上面落满一层厚厚的卷边的黄黄苍苍的杨树叶。风夹着细小的雨丝吹过,叶子就簌簌地顺着小路往尽头飞去。看着这一窗落寞的风景,我渐渐有些疲倦了。我决定回工作间,在我转身进门的时候,走廊的另一端有人叫住了我。

四十二
我完全没有想到磊会来找我。在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的时候,我吃了一惊。磊倚墙而立在走廊的门旁,一身黑色的紧身风衣。我张大嘴巴,看着磊朝我这边走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异常,满鬓发丝上染满雨水的湿气,把他那张英俊的脸衬得很忧伤,我突然想到寒风刮过时剌剌响的杂草。磊在我跟前站定,抿着乱蓬的头发,有点局促地笑了笑,说,“回来时见你的外套忘在我家里,天怪冷的,我就把它给你送过来了。”磊把外套递给我,我感动地接过那件衣服,我把它放在手上摩挲着,紫色的羽绒服摸起来很暖和,似当时磊脸上迷人的笑容。
“我本想把衣服交给前台小姐的,但我怕她们忘记送给你,把你冻着了。所以就问了她们,她们说你在这里……”没等磊把话说完,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的心里尽是悔意,他对我是那么好,之前我却在埋怨他不理我。磊有些手足失措地扶住我的双肩,急切地问我:“怎么啦?谁欺负你了?”我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磊站在我身旁,摸不着头脑地来回踱步。突然,他径直走到我办公室的门口,也没看里面的人,扯高了嗓音就大声说:“大家好,我是筠薇的男朋友,以后请你们多多关照她。”一时间整个办公室蹿动着无数人头,有惊讶的,有迷惑不解的,也有不屑的,一个个面面相觑的互相看着他。我敢说这是我出生以来在同一时间里看到的最多表情,同事们都傻楞在原地,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个个尖声叫起来。我惊惶里听见有人吹响了口哨,面对嬉笑的人们,我不好意思地摸着开始烧烫的脖颈,脸颊早已羞得通红。
我伸手在磊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袖,暗示他快点离开此地。磊咳嗽了一声,歉然地冲里面仍在高声尖叫嬉闹的同事笑笑,转身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我身后的同事惊声高叫着。磊拉着我下了楼,牵着我的手穿过马路,进了公司对面的咖啡厅。那是间装璜高雅的咖啡厅,我很少去,只是偶尔与Halen她们一起到这里坐坐。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老板一眼就认出我来。他冲我笑笑,问:“两位?”我点点头。磊拉着我来到一张空着的台前坐下。清幽的厅内弥漫了咖啡的清香,音乐很轻很柔,偶尔有人起身离开。“昨晚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晚上。”我问坐在对面的磊
“在朋友家打牌,晚了不想回来,就睡在他家里了。”磊点着一支烟叼在嘴里,看了一眼旁边聚头窃语的男女。“下星期我要代表公司去厦门,你一个人别忘了按时吃饭,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说不下去。磊就像个小孩子,不懂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不放心他。磊愣了一下,盯住我看了好一会,才说:“你也一样。”
周围的空气仿佛因我们的沉默而凝固了,我听着耳边不时响起的勺子与杯缘撞击发出的叮当声,思考着厦门之事。磊突然把手伸过来,握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我抬起头,乍地发现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柔情。仅仅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但那缕柔情刻进了我心里。我开始确信磊是在乎我的。
与磊分手后,我回到工作间。一起工作的同事都围了上来,有的询问磊是否真如他所说是我的男朋友,如果不是就介绍给她;有的则责怪我保密功夫太厉害了,还说如果不是磊出现在她们眼前,她们没还以为我仍陷在过去。我摇着头否认一切,但那些疯婆姨没听见我的话一般,直嚷着要我介绍像磊一样的男子给她们认识。我开始有些招架不住,还好Halen及时解救了我,我才得以脱身。“一群没见过男人的疯婆子。”小美解嘲地说。“一群疯婆子……”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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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磊对我变得比先前还要冷淡,与那个李总终于露出他与我同行的本意,同样让我措手不及。厦门之行不出我的所料,无聊透顶让我不愿提及。从十一月三日到九日,我整个人都几乎处在崩溃边缘,从早到晚疲于奔走在陌生男人之间。洽谈会在一栋非常豪华的商贸大厦里举行。从早到晚,前来观摩的客商在大楼空阔却拥挤的展厅里穿梭不息。我穿着公司派发的黑色礼仪服站在展位前接待来访的不同客人。几天下来的感受只有一个,这样站着可能比旧社会的妓女在街上招揽客人还难受。对面展位的一个女孩在被一个日本客人说了几句之后,撂下一句话就闪到洗手间去了。
每次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神憔悴的女人时,我的心就会想小城里的磊。要是这个时候磊在我身边该多好,虽然他很多时候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抽烟,但我还是想和他在一起。
在九日那天,我被一个台湾客商无故抢白了一通之后,我的头就开始疼痛起来。我摸着额头,跟李总说了一声,我头疼痛,然后就离开了那栋商贸大厦。信步走在熙熙攘攘的陌生街上,我看着擦肩而过的匆匆人群,我的内心无由地感到空前的孤独和寂寞。天已寒秋,这里的女人们都换上了秋衣,街两旁的树叶也纷纷在清晨和深夜飘落在地上,一片耀眼的枯黄覆盖了长短不一的街道。走到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城市光怪陆离所带来的头晕目眩,就进了路旁的街心公园。
此时的街心公园岑寂无比,人们都热闹去了,留下一些花草在冷风中摇曳。孤寂从枯枝残叶上一点点滴落,浸入我的心中。我坐在圆形花坛沿上,看着左首不远处墙角下的一架凋零的紫藤萝。零星的紫藤花沉沉地开着,那些紫色的絮状花朵不时被吹过的秋风摇曳,仿佛之间,我看到了它们一点点地清淡下去,秋风中偶尔传来凄迷的絮语。
后来,李总出现在了公园。远远地我看见李总从公园小径那头过来,朝我这边走。我正犹豫着是否躲避一下,李总就喊起来,“筠薇,你怎么跑这来了。”我对他直呼我的名字有点吃惊。我点点头,说,“按常理你不该直喊我名字。”李总站在花圃的另一边,笑着把玩火机,说,“应该叫你沈筠薇,但我想你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名字。”我显出不高兴的样子侧过脸去看花圃里的菊花。李总说,“你也喜欢菊花,我原以为这个时候会没人在这里,没想你比我先来这里了。”我说,“我从小就喜欢菊花,可不是今天才喜欢的。”李总说,“那你最喜欢哪种。”我说,“都喜欢,就讨厌蟹爪。”李总说,“那是为什么啊。”我说,“蟹爪开得大张狂。”李总笑起来说,“有意思了,我偏偏最喜欢蟹爪。”我睃了他一眼,“我猜到你会喜欢它的。”李总又说,“那又为什么?”我朝前走了几步,说,“花非花,人非人,花就是人,人就是花,这个道理你不明白?”我猛然抬起头的时候,察觉出李总的眼神里有一种异彩水草般地掠过,我看见了,我害怕起来。李总突然在菊花那一侧说,“筠薇,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在注意你……”他还想说下去,我早已被他吓得捂着胸口逃出了那个公园。
狐狸终于露出尾巴来了。我嘀咕道。

四十四
逃回到住处,已是掌灯时分。我拒绝了李总的免费晚餐,给酒店服务前台招呼叫他们把晚餐送到我的卧室。在我吃完晚餐正想去淋浴时,我听到李总在门外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答。后来,他就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那天晚上我一直在防备隔壁那个危险男人随时可能的袭击,我给磊打电话,想告诉他有个男人在纠缠我。可我没能拨通他的电话。他又关机了,他是跟其他女人鬼混吗?还是又去做什么犯罪的事情了?……我越想越凌乱,大脑一片空白。后来,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第二天清早醒来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睡在沙发上,然后就感冒了。
那天刚好是回程的日期,检票过闸登机飞行降落,整个过程我都避开了李总,我还特意把本来跟他连在一起的座位与人调换了。我不想听他的胡言乱语,我只想尽早回到小城,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回到磊身边。在飞行了一个多小时后,将近黄昏时飞机终于降落在了小城的机场上。我如释重负地深吸了口久违的小城空气,多少熟悉的味道。我在机场B到达门前的路口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招呼了一声就径直往磊家奔去。我坐在车里,看着熟悉的小城,我想该给磊打个电话,告诉他我回来了。我摸出手机,在按号码中途又停了下来,心里突然跳出给磊惊喜的念头。
终于回来了,我站在磊家公寓楼下,长长的吁了口气。我跟看门的老伯通了一声,阿伯给我开了楼梯铁门。老伯问我是不是出远门才回来,我说是,然后就上了楼。我站在磊家门前,一时不知是敲门,还是直接用钥匙进去?权衡利弊,我最后决定开门进去。我没想到室内竟然黑漆漆一片,我所希望看到的磊坐在绿色沙发上抽烟的种种想法破灭了。我纳闷地在心里嘀咕,难道已经睡了。我摸了好一阵,才把灯打开。我随手把行囊放到地上,站在房子中央环顾一遍室内,发现房内的摆设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难道磊一直都没有回来过?我的心似铁块一样冰冷往下坠。当我跑进磊的卧室看到空空如也的床时,我整个人彻底凉了。这些天他去哪里了?又被爸爸抓去了?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念头都涌上了我的心头,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失重中有增无减往下坠的声音,我仿佛突然被人抽掉了背脊骨一样,跌坐在地上。
我慌乱中想起磊会带着手机出去的,然而让我更失望的事情是磊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状态。我几乎是绝望地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此时此刻,我是该回去跟妈妈说话聊天的,但我什么都忘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是磊去了哪里?夜已经凉透,我仿佛感觉到夹杂在冷冽空气里的失望,渐渐蔓延了虚空的房子。我仿佛听到了来自五脏六腑的撕裂的声音,遥远却清晰,一声一声,与墙上嘀嗒嘀嗒走着的钟声相和向我扑来。
周围是我临走前收拾的东西,丝毫未变,连条几上的烟盒也还是横斜放着。整个房间似乎突然之间没有了磊的味道,他也许已经忘记还有这个家。我想我与磊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了,但每一次我想到这个问题时,我都刻意地避开了它。我情愿自我地相信,磊是爱我的,很爱很爱。我把头脑里所有关于磊的记忆都翻了出来,一尺一度地丈量着我与磊间的距离。他这些天去哪里了?为什么连个信息都不给我?我在他心里真的还不如一个经常找他的小太妹?我痛苦地低头,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红色头发和蜡黄脸的阿青,他一定知道磊在哪里。我挣扎着从地上捡起扔在一旁的电话,抚摸着胀痛的额头想,磊会把阿青的电话号码写在哪里呢?我的眼睛扫视着室内可能有的地方,但都没有找到。后来,我就翻桌倒柜的找起来,还是没有找到任何与电话号码有关系的半张纸爿。

四十五
快出来吧,电话号码。我在心里默念,慌神地敲着电话盘表四下搜索着。突然,我发现冰箱背后的墙上那张性感女郎海报下端空白处有一长串类似电话号码的数字。我凑过去看,果真是电话号码,但没有注明姓名。试试看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忐忑不安地握着话筒,把号码一个个输入进去,然后屏住呼吸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终于,在我第三次按下重拨键后,一个带着睡意的陌生女人接了电话,“谁啊,大半夜的打什么电话,不让人睡觉啊……”女人的声音里含着一些不耐烦,我忙用歉疚的口吻向她道歉:“真的对不起,吵着你睡觉了,你认识磊吗?”“怎么了?”女人似乎突然警惕起来,话里不再有含糊的意思,略带尖利地反问。“是这样的,我是他朋友,到他家见他不在,又见他的电话簿上只有这个号码,就试着拨了……”对方仿佛舒了口气,语气恢复平静。“他没来我这里,你去别的地方找找看吧。”说着她就想挂电话,我忙问,“你有阿青的电话吗?”她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没有。”在刚想道谢挂电话的时候,那个女人突然蹦出一句让我不知怎么回答的话:“你是他女朋友?”
“……”我迟疑了片刻,说“我只是他的普通朋友……”
“哦”女人说完就不出声了。
“……”我手握电话,想她应该知道磊常去什么地方的,正想问。那个女人说了句‘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说着,她就真的啪一声挂了电话。我茫然地放下手中的电话,一把把墙上的海报撕了下来,站到昏黄的灯光下左右上下地翻看。我希望能在上面有新的发现,但上面除了刚才那个电话号码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任何数字,更别提电话号码了。“为什么只有这个女人的电话号码在上面?磊跟她又是什么关系?”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的心里许多疑问就纷至沓来。陌生女人,电话号码,这两串普通的字符让我胡乱联想。磊与她是什么关系?我的心里有一种不良的预感,具体是什么我却又说不出来。我站在那里,手抓着那张撕下来的海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我开始赤裸着双脚在冰冷的地板上来回走动,脚步间没有丝毫内容。我原本想给磊一个惊喜,事情却与我的意想逆轨而行,让我措手不及乃至绝望。
我想,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对磊有太多的期待。
我突然想起爸爸,爸爸可能有磊的消息,他上次不是抓过他吗?我拨通了爸爸的电话,爸爸没想到我会打电话给他。“喂,阿薇吗,你现在在厦门还是在家里?”我叫了声‘爸’。爸爸呵呵笑起来。“我还在厦门,明天就回去了。爸,你还好吗,工作忙吗?”我问。“老样子,你回去后记得给你妈电话啊。”爸爸叮嘱我。我应声知道了,然后我把话题转到我想知道的内容上。“爸,这段时间有没抓到什么坏人啊?”
“没有,最近治安好了很多,没什么大案发生。”
还好,我在心里说。我跟爸爸说完再见就挂了电话。

四十六
半夜里,悚骇的电话铃声惊醒了刚进入梦境的我。我来不及穿外套就从床上跳下来,直奔到客厅,抓起仍在响的电话。对方可能以为我是磊,嗡声直问我:“磊哥,你搞什么嘛,接个电话比世纪长途还久。”我拿着电话不出声。那人骂骂咧咧地发了一阵牢骚后,说:“老大要你去趟西门,他有事要问你。”我总算弄清楚了,对方要磊去西门,西门在哪里?难道是他们接头的地方?对方似乎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很不满意,在电话那头一个劲地嚷嚷。我向他解释磊现在不在家,并试探性地问:“要不我帮你留个口信吧,……你是……”那人不等我说完,已经哈哈大笑起来,“我是阿青,我见过你。哈哈……”刺耳的笑声在寂静的夜里诡异非常。我没有理会他的笑声,问道,“你知道磊在哪里吗?”
“我知道还会打电话到这吗。”阿清嗤笑一声就挂了电话。我放掉电话无神地坐在床沿。这么冷的夜磊究竟在哪里?阿青说的老大又是谁?他们找他去干什么?磊难道没有跟他们在一起吗?那个女人又是谁?此刻,天将放亮,窗外一片微白。我返身上了床,钻进残留一丝暖意的被窝。但是我怎么也睡不着,那些恼人的问题就像蚕茧的丝线把我缚捆。我裹紧被子,却仍然寒冷逼人。我拉过真丝被头,跟窗台上的晨曦道了声晚安,然后把头埋进里边强迫自己慢慢进入了梦乡。
这个世界总有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让你忘不了,它们像深海茂密的水藻一大团一大团晃动在你的灵魂深处,丝丝缕缕一点点将你缠住。我开始相信,只有紧握在手中的幸福才是最真的。
我再次见到磊是在第二天早上,那时我正要锁门出去吃饭,在转身下楼时我见到了正上来的磊。他脸上满是猩红的血,额头上有一道被什么利器划伤的口子。我慌乱地跑上去,抓住他的手,问他怎么会弄成这样。磊好像没看见我一般,径自开门进了屋内。我手足无措地跟在他后面,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一直没有回家,为的只是等磊出现。而此刻他就在我面前,可我为什么觉得我们之间却像咫尺天涯。我怔怔地站在内间门前看他拿出药箱,在他用药水洗额头上那道伤口时,我走上去抢下他手中的棉签,“我帮你洗吧。”
“你别理我。”磊从我手中夺回棉签,扔出一句让我无法适从的话。我不知自己做错什么惹他如此对我。“你上哪去了,我一个晚上都在这里等你,谁把你打成这样……?”我问,磊把沾满鲜血的棉签扔进一旁的^^桶,“你给我回家去,现在就回去。”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他,
“不为什么。”磊撕了张创口贴贴在额头伤口上,“我还有事要去做,你不能再呆在这里了。”说着,他把药箱放回桌子下面。“什么事情那么重要,还要我回家?”我追问道。“别问那么多,叫你回去就回去。”磊有些不耐烦起来。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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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昨晚阿青给你打了电话。”我对背向我的磊说。磊回头看着我,“他叫你去趟西门,说你老板有事找你。”我看着磊解下满是血迹的外套扔在椅子上。“那个电话号码是谁的?”我指着放在桌上那张妖艳女郎海报问他。磊停下点烟的动作,迟疑了一会才答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听磊这么说,我就不想追问下去了。我知道自己从爱上他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包容他的过去。我还是听他的话回家吧,我拖起地上的行囊,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我停住了脚步,告诉他冰箱里还有橙汁和一些薯条。磊没有留我,我走出公寓大楼后直接回了家,回了那个有妈妈等我的家。
第二天,我在公司大楼里听见大家议论李总汽车被人砸坏人住院的事情。我抓住抱着文件急匆匆经过大厅的Halen问这是怎么回事。Halen笑看着我,“都是你那个流氓搞的事情。”我糊涂了。Halen不等我问为什么就走了。
在格子间里,当小美把一切事情告诉我时,我才明白昨天晚上磊为什么会受伤,又为什么会冷落我,后来又去做了什么。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原来,李总收买了人埋伏在磊回来的路上,他们袭击了磊。他们要磊放弃我,不准他再接近我。磊一直不肯答应,那些人就把他打了一顿,还扬言如果磊不离开我,他们就伤害我。磊一气之下回去教训了李总,砸了他的汽车。
“筠薇,真羡慕你,有这样一个流氓护花使者。”小美羡慕地看着我。“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我抓着小美的手,急切地问,“后来,李总就进了医院。”小美转身欲走,被我拉住,“不是,不是,我是问他有没有被抓住。”“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这件事我也只是听人说起的。”小美爱莫能助地摇摇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想磊的事情。
我让Halen帮我把剩下的事情做完,没等下班就离开了公司,直奔磊的公寓。

“你可以离开我的,为什么不答应他们?”我站在磊的面前,问他。磊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想让那畜生伤害你。”我不相信地睁大眼睛看着磊。真是这样吗?我在心里问。磊见我不相信,眼里闪过一丝黯然。“自己以后小心点。”说完,他弹掉手中的烟灰。“他们也不一定就会伤害我啊。”我辩解着,“也许他们只是想跟我交朋友。”我知道这样说很幼稚,但我还是说了,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究竟有多重。突然,磊一把把我抱紧,“我不准你跟他们做朋友。不准!”他的话霸道得不容我分辩。我没来由就答应了他的要求。磊把我搂得更紧了,在我耳畔呢喃,“你是我的+!”我笑了,我在心里说,磊,我一直都是你的,从你救我回来的那晚起,我就是你的了。
这是我从磊嘴里得到的第一句承诺,一句与‘我爱你’并重的话。

四十八
磊还有一个从不让我去的地方,那是他的工作室,就在这栋公寓楼对面的五楼。站在这边七楼的窗口后面,正好可以把里面的一切看清楚。磊很警觉,知道他家的人很少,而知道他工作室的人很多,也就是说他可以在自己的家里监视他的工作室。当我发现这个秘密,问他,我说你一混混,一月打拼才弄几个钱,还左一个窝又一个窝的!
他捧住我的脸,郑重地说,“我必须得活下去”

我时常几个小时坐在绿色沙发上,看我送你的那个银质打火机,想着你叼烟的模样,想你吐烟雾的模样……然后,我的眼泪就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
那件事之后,我确信磊是爱我的,他不会离开。这天磊生日,我从喜来登买来蛋糕和红酒去他家。时间尚早,他还没有回来。我给长方形的桌子铺上橙黄色桌布,给新近我从初中同学开的LittleGarden端来的盆栽赏叶植物浇了水。椅子两把,橙汁,餐桌上的围巾,水晶杯……一切井然有序,再加了几根蜡烛就一切完美了。我开心地哼着歌等他,伸头从窗口往下张望,看他回来没有。突然,我感到一道刺目的光亮划过我的眼睛。我迅速地抓住了光亮的来源,顺着看过去。我相信我没有看错,那是一架高倍望远镜的镜头反光。那时正是下午太阳西斜照下来,对面房间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对方可能发现了我在朝那里看,望眼镜消失了,窗帘也迅速地拉拢,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惊疑不定地隐入百叶窗格后面,想等望远镜再次出现,但对方好像知道我在等它一般再也没有出现了。当磊回到家时,看到桌子上的生日蛋糕很惊讶。“今天谁生日?”他撸起衣袖,走到我对面拿起红酒看了一遍。“你啊,难道你忘了?”我微笑地点着蛋糕上的蜡烛说。“我?”磊似乎记起了什么,恍然大悟,“我二十二岁出来混,已经快三年了,都没过过生日。”“我以后都陪你过啊!”我拉着他的手说。“像我这样的人,活过今天不知道能不能过明天,哪会想到过生日!”我听着有些辛酸,没让他说下去。“许完愿,赶紧吹蜡烛!”磊一口气就吹完了25根蜡烛。等他许完愿,我拿出我送他的礼物——zippo银质打火机。“你以后也不用带那些一次性的打火机了。喜欢吗?”磊的眼睛闪过一丝亮光,我知道他很喜欢这个我专门为他挑的打火机。可他却故意逗我,“难道你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还送这个给我,我其实喜欢书。”我大笑起来,“呵,小流氓喜欢书,小流氓喜欢书……”磊抱住了我,用他的唇堵住了我的嘴。
我本想告诉他有人用高倍望远镜偷窥他的事情,可我的大脑已经被他霸道的亲吻弄得迷乱极了。
人有时候真的不可以犯错的,一点都不可以。

四十九
“沈筠薇,又硬朗又清脆的名字,可是你的人却是这么温柔。”磊握着我的手,喃喃地说。我抬头看他,说:“也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温柔啊,只是对着你的时候。磊,你知道吗?我喜欢听你说话。”磊吻了吻我的头发,说,“知道,丫头,我看到过你对你们公司的嘉敏,凶巴巴的!”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嘉敏的?啊……,你调查我……”磊把我楼地更紧了,“我并不是要刺探你的隐私,我是担心你,自从上次那个混蛋打你的主意后,我就不放心你。筠薇,你是我的!”我笑起来,“我认命了,我爱上了一个流氓。”
“不!”他认真地说,“应该说,是有个流氓爱上你。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一切,所有的一切。”
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张,当我枕在磊坚实的胸膛上的时候,磊拿毯子把我裹起来,黑暗里,他的烟头一明一灭,在微弱的红光里,我看到他脸上疲惫而脆弱的表情,像一个坚持了太久的孩子,卸掉了身上的防备和脸上的面具,流露出真实的一面。

磊告诉我,我是第二个上他床的女孩。我问他,“第一个是谁?”磊沉默了很久,才用伤痛的口气告诉我,“死了,是被黑社会害死的。”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的妒忌和不快,我只是感到悲哀,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感蔓延了我的心。我感受到他语气里的悲哀和那无能为力。“那你为什么还不脱离黑社会?”我问他。“因为仇恨,因为身不由己。”他的话里有一些我听不懂的成份,但我没有深究,我只是担心他。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看到望远镜的事情,赶紧告诉了他。“好像有人在偷窥这里,下午我在等你时,无意中在窗口边发现对面六楼有个人拿着高倍望远镜往这边看。后来他好像发现我在看他,望远镜就不见了。”磊听完后,神色凝重,低下头问我,“你怎么知道追逐光源的?”我告诉他,“别忘了我是警察的女儿,以前上大学时,对面楼总有男生偷窥,是爸爸教我这个办法的。”磊一言不发,只是搂紧了我。我们就这样躺着,躺到大概晚上10点多。后来,磊说要带我去吃夜宵,我抗拒不了他的软磨硬泡,终于还是答应了和他一起出去。

连续半个月没下雨的天空空气异常干燥,我伏在磊肩上看着他开255cc的摩托,大街小巷失水后上下干瘪的身形在飞驰的速度里都被我们抛在了脑后。上弦的月亮开始出现,把断层的云朵照变出不可思议的颜色,而它的漏过高大木棉树缝隙飘下的光羽打在我移动的脸上,轻柔异常。磊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防风夹克,细碎的头发不时被风拂起,拍打着我的眉眼骨。我多么希望和磊就这样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永远。
磊在香椿树街大排档摊外停住了车。老板与磊认识,过来与他打招呼。我跟在磊身后进了那种简易搭建成的格子间。我没有想到,深夜了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在经过一个吵闹桌子时,我见到了正吆喝猛灌啤酒的阿青。

五十
阿青见到我和磊从桌旁走过,叫住了磊,要磊陪他喝酒。磊笑着推辞了,拉着我在不远处落了座。老板放下手头的活计过来,问磊和我要些什么。磊问我要什么,我说随便,你点给我吃吧,磊就给我要了份莲子粥,三支羊肉串和一听可乐,自己则叫了瓶啤酒和两个炸鸡翅和牛肉丸。老板边写边问磊最近生意可好,磊敷衍了几句就自顾自的抽起烟来。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听着耳边冰锥破冰块的声音,咯喳咯喳摇晃加冰啤酒和色子的声音,笑声,劣质唱机里杰克逊5人组的歌声,周围如漫画书上白泡泡圈一样飘上天花板的白烟——好一个深秋街边的大排档之夜。
阿青是跟随在端啤酒的大排档服务员后面过来的,远远的我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那股浓重的酒气。阿青大着舌头嚷叫,“磊哥,你一人喝酒不闷啊?”说着,他就大声叫服务员上两瓶蓝带。磊没有理他,兀自斟酌着刚筛进玻璃杯的啤酒。“我说磊哥,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女朋友坐这也不给哥们介绍一下。”磊看了我一眼,说我叫沈筠薇。阿青一个劲地冲我说对不起,那天我混球说了一些粗话,请你不要见怪。我笑笑,喝了口可乐。“磊哥,哥们在旁边还一个人喝闷酒,来来来,一起喝。”阿青把磊的杯子抢过来,放到邻桌,递给他一瓶刚开盖的蓝带。磊接过啤酒放在桌上,从上洋法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扔给阿青,然后自己点着手上的另一支。“你今天不用值班啊?”磊问正在点烟的阿青。“不用,老大说了,我这个月休息,那批货由李冬看着。”阿青拿过服务员刚放下的盘子里的一只鸡翅大啃起来,一边吃一边说,“你不知道,现在外面风声可紧了,条子经过半夜盘察,老大对刚来的那批货紧着呢,一般人连接近的机会都没有。”
磊把桌上的另一个杯子拿过去灌满啤酒,然后往空瓶队列里又加进一瓶。大杯子满得险些溢出,磊一口气喝去一半,条件反射地用手擦一下嘴,又把弄湿的手用餐纸擦干。阿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操,你们吃香喝辣的,苦的是我们几个。白天还不怎么的,晚上可折腾人了。一晚上要去仓库好几次。还是有酒好啊,喝了可以什么都不管……跟你说你也不会明白的,磊哥……”阿青爬在桌子上唠叨,不时骂骂咧咧地说一些胡话。后来,磊就听不下去了,把钱压在杯子底下,拉起我往外就走。
“一天到晚守着一堆废物……”阿青的话遥远而模糊。

磊载着我从白林道往河岸走,那是条两边种满木棉树的河流,河边的一排木棉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残留的几片黄叶在深秋夜晚空气中少许的水分滋润下竟勃发出少有的生机。变成褐色的河水静静地流过水泥河床向大海滑去。偶尔窜过路灯倏忽闪烁的街道的猫留下一声叫唤后,消失在一旁店铺外立着的油纸背后。磊把防风夹克给被我披上,带着我沿街慢慢兜风。摩托沿着山脚坡路向西开去,最后沿河边下到海滨。磊把车停在防波堤旁,让我下来,然后倚在车座上吸烟。沙滩也好护岸水泥预制块也好防沙林也好,一切在月色下都是白茫茫的。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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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大凡一段爱情开始后,两人独处都会变得沉默寡语。那一晚,空气里一直荡漾着令人沉默的东西。我们拉着手沉默地站在防波堤上,看高约3米,不很大孤零零矗立在七拐八弯的长长的防波堤端头的无人灯塔。那个灯塔敦实实黑乎乎的,形状恰似整个倒扣的钟,又像一个沉思男人的背影。当中天月亮迷离的白光从高空流泻而下时,钟抓手那里便陷人了黑暗,随月亮的缓缓转移阴影也浮游在了空气中。灯塔总是捕捉昼夜变化那一恰到好处的临界点——暗与光交错而光却将超过暗的那一瞬之间。
在海水开始污染鱼从岸边彻底消失之前,停泊到这里的渔船都利用这灯塔来靠岸。其实,这里倒也算不上有港口。鱼早已无影无踪,由于附近的居民没完没了地申诉说住宅城市不宜有渔村存在,以及他们在海滩盖的小房实属非法侵占城市所有地——渔民们都离开了这里。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些人去了哪里谁也不知晓。那些小房被政府派来的拆迁队伍两三下就拆除了,剩下一些朽了的渔船既无用途又无处可扔,弃在海湾拐弯处的树林里成了儿童们做游戏的地方。渔船消失后,利用灯塔的船只,不外乎沿岸窜来窜去的游艇,或为躲避浓雾台风停在港外的货轮。
磊后来拉着我走到灯塔下,我们坐在防波堤端头。磊说,少年时代,他不知多少次在暮色中来这片海滩看日落时的晚霞。那是一个个浪头不高的下午,他边走边数点防波堤上的石板,一直走到灯塔,有时还可以从意外清澈的海面窥见初秋成群的小鱼。它们好像寻找什么似的在堤旁画出几个圈,然后朝海湾那边游去。磊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天开始下夜雾,夜雾渐渐变得浓稠,雾,乳白色的夜霭在海边悠悠游移。海湾里停泊的货轮雾笛,发出离群牛犊般尖剌剌的呜叫。雾笛长短交替的音阶穿过夜色,向山那边飞去。
然后,我们就回去了。

在爬上楼梯时,我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冷丝丝的冬意。我哆嗦了一下,磊走在前面没有发觉。我一进门就倒在了床上,连床头柜的灯也懒得熄灭就沉入睡意里去。我的耳边仍然响着涛声,似乎一点点增大,感觉上就像即将越过防波堤一般,连车带磊一起冲往遥远的什么地方。

当磊唤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说你怎么不早点叫我,现在都快中午了。磊按住我,让我躺下去,说我昨晚上发高烧了,早上起来时见我睡得熟,不忍心叫醒我。我静静地躺回床上,睁眼望着天花板回想昨晚梦里的事情。过了一会,磊过来叫起身吃药。磊扶起我感冒后有些虚空的身子,让我倚在他的肩上。我看着磊数着一粒粒的药片儿,然后在他端到我唇边的草药烫水里和着吞了下去。磊安慰我,说出一身汗就好了。我露出一些笑意,跟他开玩笑说,只是小感冒,我小时候感冒多着呢,真的没什么的,躺一会就好了。

五十二
事情与我本愿相违背,下午吃过饭后午睡醒来,我突然失声了,我的喉咙里好象塞了一块什么东西疼痛难忍,到后来我连呼吸都变困难起来。磊与我都慌了神,磊用他的摩托车把我载到市医院。我一路上安慰磊说自己没事,磊把车速开到了最大,迷糊中我听到剌剌过耳的风声。在医院楼道里,磊背着我万般焦急地问人,“急诊室在哪里?”我凝视眼前上气不接下气的磊,心问,这就是那个斜叼着烟一脸冷漠的男人吗?
急诊室的人来了,他们检查了我的病情后,把磊大骂了一顿,“就这点病,你嚷什么嚷啊,来医院的人需要急救的那么多,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一喊,可能就要丢一条人命……”那个护士长一个劲地批评磊,磊好声好气地给她赔着不是。我看着弯腰与大夫好言好语的磊,眼泪终于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我挣扎着去牵磊的手,我不需要他那样为我。磊把我按回医院长廊的椅子上。“你女朋友只是咽喉发炎,内科门诊部有专门的大夫处理这样的病。”说完,那个护士长带着一群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我刚想把它关掉,就被磊一把抢过去,他拿着我的手机走到一旁接听了***电话。我不知道磊与妈妈说了些什么话,妈妈没一会就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医院。那时,我坐在医生对面,接受大夫的检查和询问。妈妈一见到我就冲上来,搂住我问我怎么啦?为什么会这样的?直到旁边的医生提醒了好几次后,妈妈才记起我现在讲话有困难。妈妈歉意地冲医生笑笑,“真是对不起,打断你的工作,我女儿的病要不要紧,她的?”医生看了下病历卡上的诊断结果,慢条斯理地说,“没什么大碍,你先带她去打几瓶吊针,完了回来我这,我给开几副药片让你带回去定时给她服下,三天后还你个活蹦乱跳的女儿。”说到这里,医生叫磊过去。磊有些拘束地跟妈妈打了声招呼,然后接下医生递给他的药方,在医生的指点下出了门诊室。
等磊一离开,妈妈就问我,“这小伙子是谁?是不是刚才那个接电话的人?”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妈妈带我去输液室的路上,不停唠叨,“阿薇,昨天晚上你去哪了,我打电话到你朋友家,她们都说在她们家里,难道你会分身不成?你去哪里了?”我一言不发地任妈妈牵着来到输液室。接着护士让妈妈去拿注射标签等等东西,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偌大的注射室内,周围是来回走动脸无表情给病人或扎或拔针的护士。磊比妈妈先回到了我身边。我正在想他时,他就提着一大兜药片盒子向我过来。
“你感觉怎么样了,喉咙好点了吗?”磊把塑料袋放到桌子,回头问我。我点点头,冲他笑了一下。

五十三
磊走过来,挨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会,磊心神不定地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在他还没找到打火机之前,就被从旁边经过的护士制止了点火的可能。那个护士站在磊前面,指了指磊头顶墙壁上的告示说,“这里不准吸烟。”磊抬头去看那张告示,然后把烟放回了衣袋,跟那护士说了声对不起。我伸出手去,抓起磊的手。磊微笑地凝视着我,抽出手伸过来捋了捋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天空又沉沉地暗了下来,那灰色似乎比上午还浓了些,有一丝下雨的预兆。阴郁感从医院走廊的大窗口飘进来和医院常年积聚的沉闷混合在一起。几只横空飞过窗口的秋鸟,都市特有的沉闷的声响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我们这样坐了一会,妈妈拿着注射标签回来了。妈妈把标签交给护士后,就盯着坐在我旁边的磊看。磊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妈妈笑笑,妈妈问他在哪里工作,然后又说我女儿多亏你了等等客套的话,我坐在一旁直担心磊,生怕他把话说错,妈妈会把我从他身边带走,从此以后都不让我见他。但磊的表演天分让我大为惊叹,他出乎意料地几近完美地一一回答了***话。当我听到磊说自己是个设计师,专门从事户外广告之类设计时,我忍不住笑出声。妈妈回过头问我什么东西那么好笑,声音嘶哑了还笑.我看着妈妈笑着直摇头。那是个非常愉快的下午,虽然天阴沉沉我还要打点滴爸爸也不一定会接受磊,但我为妈妈眼里不时闪过的对磊的肯定而高兴。

感冒休息了三天,工作堆成了山。我的口中一直“沙拉沙拉”作响,全身像给砂纸打磨过一样。回到公司,小册子、文件、薄本书、杂志像蚁冢高高堆满了我桌子周围。Halen进来向我咕咕哝哝大约说了句注意休息,就折回了自己格子间。管杂务的女孩按常规在桌面放下热咖啡,转身不见了。冬天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个城市,公司上下都在为年终财务报表上多增加一两个千分点,自家年终分红时多拿几张RMB而忙碌。我坐下去,端起桌子上的热咖啡呷了一口。
天空灰潦渍地明了,分不清哪里是空气哪里开始是云层。四下里散发出拼命焚烧湿落叶的气味儿,或者是我自己发烧的关系也未可知。我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开始捅最前面的蚁冢。全部盖有“特色”橡胶印,下端用万能笔标明了期限;所幸“特急”蚁冢只此一堆。更庆幸的是没有要两三天内赶出来的,期限均为一两周。我一册册文件夹拿在手上,按处理顺序重新堆放。不到中午,我就把特急蚁冢消灭得所剩无几。我看着摆在桌子一旁形状像是报纸整版刊登的性别年龄内阁支持率图表的文件夹,舒心地笑起来。不仅形状,内容搭配本身也足以令人欢欣鼓舞。在小美来唤我去吃饭前,我就把那堆‘蚁冢’处理了一半。


五十四
“听说公司下个星期要举行年终酒会,你们听说了吗?”远远地我就听到婷婷和Halen她们在讨论一年一度的公司业绩盘点酒会。她们看见我,喊我的名字叫我过去。我当时正端着盛有自己喜欢吃的西芹腰果和松仁玉米烙的餐盘,想去服务柜台叫多一份雪衣豆沙,听见她们的叫声,我只好作罢。我穿过左右散乱的人群走到她们桌前,放下盘子挨着Halen坐了下来,小美一见到我盘子里的西芹腰果就把筷子伸过来,夹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说,“筠薇,下个星期公司酒会,你去不去?”我看了眼Halen,“你去不去?”我问正在扒饭的Halen,同时剥开一次性竹筷外面的塑料包装纸,拄起筷子夹了块芹菜茎放进嘴里。Halen抬起头,说,“公司让我主持这次酒会,我想不去也不成。”小美和婷婷一听马上就起哄了,大声叫起来。“Halen,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给我们些便宜了吧,要不就不是好姐妹了。”Halen微笑地说,“这次酒会公司提供晚礼服,我让你们先挑好了。”小美和婷婷欢呼起来,高声歌颂Halen的英明。看着她们一唱一和的双簧,我和Halen相视而笑。
“哎呀,我没有舞伴,这可怎么办啊?”小美突然一脸忧郁地地叫起来,婷婷说,“我也没有,筠薇有,筠薇,跟你商量个事。”婷婷一脸神秘地冲我眨眼。我笑了笑,说,“你肯定没什么好事的,不用商量了。”“不用商量好啊,真是太好了,我早知道筠薇最大方了,我借定你的流氓护花使者了。”婷婷咯咯地笑起来。我这才发现被她耍了一记,刚想反击她,小美已经嚷起来了,“凭什么筠薇借给你不借给我,不行,我们剪刀石头布裁定归谁。”说着,她们真的拉开架势斗起来。“慢。”Halen按住她们两人就要划出的拳头,“怎么你们想独吞不成,你们可不能忘了我,我刚才还给你们开方便之门呢!”眼见她们胡闹得越来越没有谱,我只好站出来发表声明,“哎,我说,你们吵什么啊,本小姐还没说要借出去呢,你们就在那瞎嚷什么啊。”此话一出,我立即遭到了三女围攻。
“看样子,阿薇想独吞。”
“一定是。”
“……”
我看着她们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只有以低头微笑不语假装扒饭。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工作间去了。我坐下来,给磊发了条短信,问他下礼拜五有没有时间,我们公司有个酒会,我想去。然后,我继续处理那堆还剩大半的蚁冢。在将近三点的时候,Halen过来问我下班后要不要一起过去试晚礼服,我说不了。Halen看了我一会,没说什么就走了。
初冬的小城天气已经很冷,我坐在电脑前哈着气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文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作怪,那些被压在下面的文件似乎越往下就越难处理。当我翻到那叠关于公司在厦门国际商贸洽谈会总结的文件时,我的手抽搐了一下,大脑里突然跳出一个问题。李总会不会也参加那个舞会?


五十五
星期二的傍晚,小城天空突然下起了小雪。整座城市的空气变得湿润而阴冷,薄薄的羽毛似的雪花渐渐飘满夜空,一俟落地就无声地融化了。我下班途经公司大楼旁边的灯火阑珊的商业区时步履匆匆,快到公交车站时,我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过头去看,发现有个穿藏青色皮大衣的男人朝我这边挥手,我放慢脚步踩着薄雪继续向前走。那人见我没停脚步就跑了过来,我被他的举动弄糊涂了,我瞥了眼眼前的那个男人,吓了一跳,横着走出了一步。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李总,我张大嘴巴看着他。他的头上罩一顶边儿翻卷上去的绿色帽子,额上贴着一块白胶布。他呼着白气站在我面前,搓着双手说,“天怪冷的,刚才叫你没听到啊?”我抬眼望了眼微雪的天空,说,“主要是下雪了。”李总摘下帽子掸了掸上面的雪花,“这地方不常下雪吧?”我踢了下脚边一块微露出头来的石头,石头周围松散的雪片立即飞溅起来。“偶尔。”我说完就撇下他往车站方向走去。李总从后面跟上来。我闪开一尺的距离,与他并排走在路上。从房子里出来的人群很快就消失在积了一展很薄雪絮的街道的朦胧暮色中。人走过的地方雪就消失了,留下黑色的鞋印,偶尔驶过的汽车留下两条车辙和一声长长的笛鸣,街道一下又重归寂静。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急促地敲打着路面,路面上两个形状不同的人影隔了一段距离。
在望见车站路牌之前,我想摆脱他的纠缠,就问,“我最近听公司里的人说,你的车被人砸了,是这回事吗?”李总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是一些小流氓干的,对我没造成什么损失。”我指了指他额上的胶布,“那也是小流氓伤的?”他摸着那块白胶布,用一种带有猜疑的眼神看着我。“晚上喝酒不小心撞墙上弄的。”我心里偷笑起来,假装惊讶地说,“那你也真够不小心的啊。”李总短促地干笑了两声,我听出他笑声里酸涩。他应该知道我在笑他,但他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他早已练就了一副脸皮厚的本领。
“你这是去哪里?”我怕他会一直这样跟着我,只好问他最核心的问题。
“我去趟朋友那,他下午叫我过去。”李总说,“你呢?”
“跟你一样,也是去朋友家,你坐几路车?”我在他问我之前先问了他的车次,希望他不会与我同乘一趟车。不然我就要另作打算中途换车去磊家了。李总看了眼巴士进站的方向,说“我坐207,你呢?”
504路车刚好驶进站来,我忙说,“504。”然后我在他还没清醒过来前跟他说了声‘拜拜’就跳上了车。车很快驶离车站,载着我往小城另一个边缘开去。我在中途下了车,换乘上经过磊所住公寓区街口的338路公交车,在下雪的黄昏来到他公寓楼外。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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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我对磊的爱越来越浓烈的时候,他在黑社会的地位也蒸蒸日上。那个天下微雪的黄昏,我去到他家的时候,发现他赤裸上身正用榔头敲着门板上的锁头。我走上去问他,“你在干什么?换锁头吗?”磊低头工作,没有说话。我在他身边看了一会,随后进了屋子。我坐在充气沙发上看磊挥舞锤子的右手一上一下有规律运动,肩胛骨处的筋络像杯子里盛满的水一样晃浮着。夹裹着冷气砸下的榔头敲在腐蚀的木板上,松汁一样的木屑由于振荡而不断地跳动出来。我听见窗外不时呼啸而过的寒风夹裹着雪花细沙击窗一般拍打在玻璃上,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我发的短信,你看到了吗?”我在沉默了一阵后,问磊。“看了。”磊的手没有停,他把拆下的旧锁头扔到地上,拿起旁边椅子上新锁看了一会放回原处。“星期五你有没有时间,我想去那个酒会。”我迟疑了一会问。“到时才知道,最近上面的人不让我们随便出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随后他拿起螺蛳刀把钉子塞进新锁钉孔用力地拧了进,接着把剩下的其他几个钉孔也装上了螺蛳拧好。换好锁之后,他回身过来递了把钥匙给我。“钥匙给你,我在对面,你能看到的,没事别过来找我。”
“那要是有事呢?”我问他。
“有事也不可以来找我!”磊狠狠地说。我觉得自己好委屈好委屈。但我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压力很大,随时都有丧命的危险。偌大的房子里静寂无声,磊把榔头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坐在绿色沙发的边沿吸烟,不时望眼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外下雪的天空。磊的沉默情绪感染了室内因为下雪而尘封的空气。我坐在他对面,双手合拢放在膝前痴呆地看着条几的桌面。
时间过了很久。
磊才沙哑着声音说,“去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会去看你的。”我用叹息的目光凝视着他,我想弄清楚他去的可能有多少,但我看到更多的是磊眼里的烦躁不安。磊把烟按进烟灰罐熄灭,又在指间夹上一根点着,随后陷入沉思中。我觉得在喋喋不休的对话中,时间都会流逝得很快。而面对沉默,我的心力却显得非常脆弱.我仍然在想那个舞会的事情。磊为什么就不能为我牺牲一个晚上呢?
“今晚你不能住这儿!”磊把背沉进软绵的沙发里,吐了口烟,说。
“为什么?”我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这么冷的下雪天难道让我回去。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粒拍打玻璃的声音也逐渐增强起来。磊焦虑地看了一会阴沉的天空,转过头叹了口气说,“我今晚有事要出去,你住这吧,不过夜里如果有人敲门可不能开。”说完,他站起身进了里间,一会他穿着黑色风衣从里面走了出来。磊朝我勉强地笑了一下,我看出他心里的沉重。我的内心悸动了一下.我不假思索就走上去,想为他整好风衣领口上的折痕。磊一把把我抱住,亲了一下我的眉毛,说,“记住我的话了吗?”我点点头,有些酸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磊离开房子时,又叮嘱了我一次不要开门。

那晚,敲门声一直没有出现。

五十七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城的天空都没有晴朗过。阿青来磊公寓借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时我刚刚把前天从众益福商场买回来的小米倒进电饭煲要拿去淘洗,楼道里的大风将昨天晚上掉下来的木板刮得砰砰直响。我啼听着风雪中的各种声响,从厨房往阳台走。在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恍惚听到楼道门外有人在砸门。我宁神屏息谛听了一会室外的响声,以为是楼道里的什么杂物被风吹打在门板上。可是,砸门声越来越响。我放下手中的饭煲,披上外衣过去开门。我轻轻地拨开锁头上的门闩,大风扑面直灌进屋来。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冷战。
阿青搓着双手站在门外楼道中央。
他的衣服上粘满了一片片的雪花,红色的头发上不断地有一些晶亮的雪水(或水雪)的东西滚落下来。他告诉我,他是来这里取样东西的。说着,他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进了屋,径直走到磊卧室的床边,弯着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子。我从他诡异的半笑脸色中觉察到了某种非凡的企图。“找到了。”他欢呼着撕开透明胶布封住的纸箱盖,从里面摸出一条长方形的用报纸包裹着的东西。我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刀。”阿青的嘴角涎起了邪笑,他审视着手里的纸包,手握在刀柄上把刀刃拔了出来。那是一把弯出一定弧度的马刀,年代久远但锋刃仍然异常快利,屋内淡黄的灯光照在被打磨得雪亮的锋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后来,我问磊才知道那是阿青在一次械斗中在街上捡到的,磊说那可能是很多年前驻扎在小城的军队骑兵留下的马刀。
“你真的要拿走?这把刀拎出去了就会有人命危险。”我问正把刀刃重新套回纸包的阿青。阿青的手明显抖动了一下,突然,他大笑起来。他怪异的笑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不已,听得我毛骨耸然。阿青是大笑中着离开磊的公寓的。他一走,我就心神不宁起来,我开始担心磊的安危。我本来是想煮好小米粥等磊回来一起喝的,但现在我一点煮粥的心思都没了。我随便淘了米,放了半勺水就把煲端进厨房插上电,然后出了厨房坐在椅子上等磊。但磊始终没有回来。后来,我就不时起身去看电饭煲里的米水温度,随后又坐回绿色沙发上。房子四周因为天黑的缘故寂静极了,我想着纷乱的心事,窗外的大雪依然纷纷扬扬地在下。磊所在公寓楼的左旁的住宅楼七楼的一户人家客厅里偶尔传来喧闹的人声。我第13次起身去看水的温度时,在厨房的小窗口看到了对面两旁透出微弱灯光的房子中间的那个客厅里蹿动的人头和鼎沸的人声。应该是在举行什么party吧,我想。我退回客厅,把本来已经很暗的灯光又拧小了几个暗度。我想,在这样寒冷的雪夜,空落冰凉的房间,孤独的我,等磊,我只有以这种方式才不会六神无主心烦意乱。

两天三夜,我已经两天三夜没见到磊了。


五十八
自从上次在医院里见过磊后,妈妈对我偶尔晚上不回家的反对态度明显减弱了。只是我每次出门前,妈妈都会提醒我,看男人不能光看其表,还应该看他的心,应该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我对***话从不置可否,我这个时候更多的是转移妈妈对磊的注意力。有***暗许和支持,对于我和磊的爱情就已经足够了。可我,却忽略了一个人——爸爸——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回家了。

磊是在下半夜回来的。下半夜,小雨突然加进了大雪的行列,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玄武纪时代。我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寒气冷醒,我躺在床上望了一会头顶上黑乎乎的天花板,准备下床去厕所解手。我听见外面的大风拍打着公寓面向街道的窗户玻璃,除了呼啸的北风外,我还听见从遥远的城北火车站偶尔传来的鸣笛。在这样的深夜里,世界上的一切声音你都能听见。面对着这样的寒冷和枯寂,我不止一次想不下床躺到天亮,但生理需要还是把我从被子里逼迫了出来。借着微弱的雪光,我从里屋出来,穿越客厅经过绿色沙发时,我被眼前突然划过的火红烟头吓得大声叫起来,那人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我。我拍打了一会后感觉他的怀抱很熟悉,是磊!我惊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嘘了一声,一把掩住了我的嘴。等我安静下来后,磊把我放到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台边朝他对面的工作室张望。我有些好奇,跟了上去。雨雪纷飞的楼下几条手电的光柱四处乱划着,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刚刚我还看到的,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找找,两边楼道看看。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这边楼下传来,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磊紧紧地抓住我的双手。我感觉到他手上的冰凉。随磊嘴上烟头的一亮一暗,我看到他脸上惨淡的表情和额头渗出的汗珠。那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我为磊脸上的表情担忧起来。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经过房间门口时,我在心里细数了一下,有五个人。这些人吵闹着从门外经过上了楼。不一会又从上面骂骂咧咧地踢沓着鞋子下来。在经过我们门口时,突然有个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叫住前面同伴来看看。“奇怪,这门好像是刚换没多久的啊?”然后,我听见钝重利器撞击锁头的沉闷声响。我的心随那一声声的砸击提到了嗓子眼上,就在我差点尖叫起来的时候,磊一把用嘴堵住了我唇。我感觉到磊搂我的手有些颤抖,而我的心早已咚咚地几乎要从心口跳出来。我们就这样吻着,后来我整个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磊把我放开的时候,我问了一句,“他们走了没有?”那个时候,磊已经把房内的灯打开了。昏黄的灯光下,磊站在我面前把身上的风衣解下来扔到旁边的椅子上。如此寒冷的冬天,磊里面的衣服却被汗水湿透了。

五十九
“那些人干吗要追你?”我恭顺地伏在磊的胸膛上,伸出指尖轻轻划着他胸脯上的肌肉,问。我清楚磊不喜欢我过问他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我应该知道。我希望用女性特有的温柔感化他,让他重新做回好人。磊的瞳仁在床头柜的灯光下黯淡了一下,又复归为明亮,他突然对我惨然地一笑,“只是些‘朋友’。”磊垂下眼睑看着我涂有蔻丹色的手指尖,淡淡地说,“我不是没事吗?他们奈何不了我。”“不准你混黑社会了。”我说,“你为我跟他们脱离关系,好吗?”“谈何容易!”磊皱紧浓眉拨开了我仍在划的手指,说,“我也过腻了这样的生活,但我没得选择。”
“怎么会没得选择?”我坐起身,看着仰躺在床上的磊的脸问。“你可以去警察局自首,我会等你的。”磊把我拉回他的胸脯,“很多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不是逃就能逃脱得了的,我必须面对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口,我听见磊悠扬的心跳和清晰的呼吸。磊沉思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暗哑而低沉,“这里不安全,以后尽量少来。”停了一阵,磊又说,“有时间我会找你。”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磊拍了拍的肩膀,说,“睡觉吧。”我不依地摇头,“你得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向我保证。”磊睁开刚合上的眼睛,看着我,“很快了。”说完,他合上眼不再应声,渐渐地响起了均匀舒缓的鼻息。
夜晚在空寂和雨雪声中悄悄逝去,凌晨时分大雪飘落的沙沙的声响终于沉寂了。我翻了个身,披上一半被子坐在床的一边上,在朦胧的晨曦中,我看到窗外飘过点点滴滴的冬雨,雨点打在楼檐和窗棂上,使整座楼都笼罩在冰冷湿润的水汽之中。后来,我伸出一只手在桌上摸着寻找到床头灯的开关,把它拧亮。灯光在磊熟睡的脸上投下一圈弧形的光晕,看上去很美很美。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摸磊俊朗的脸颊和裸露在被外的一只手冰凉的手指。这一夜使我担忧,我觉得磊总在瞒我一些事情,具体是什么我又说不上来。这一切都让我有些忧伤。浸透了黑暗和寒气的房间里只有磊均匀的呼吸声,床对面玻璃瓶中我前些时候在花市里带回来的两枝腊梅早已凋零。我躺回磊的身边,在入睡前听见窗外的风吹断了楼窗檐下的冰凌,冰凌掉在下一层楼檐里,发出异常清脆的声音。

早上起来在看日历的时候,我才记起今天是星期五,晚上还有公司年终酒会。我撕下日历上已经累积了好几天的日历,问正在盥洗室刷牙的磊,“晚上8点能来看我吗?公司酒会在君悦酒店举行。”磊从口盅里吸了一口水,咕噜了几下哇一声把它吐到凹槽里。“看看再说,我有时间会过去看你。”磊放下手中的牙刷和口盅,从毛巾架上扯下一条干透的毛巾,头也不回地说。我走过去,倚在门框上看他洗脸。

六十
“那把刀是怎么回事?”我突然想起昨天黄昏阿青拿走的那把刀,问磊。磊听见我的话,手抽搐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手中的毛巾挂回原来的地方。“阿青昨天傍晚来这里把你床下的刀拿走了,你知道吗?”我抓住乌黑的头发梳了几下,从梳子上挖出一缕发丝,问。“我叫他来拿的。”磊从我身边绕过去,“放在我这里更不安全,昨天那些人就是为了找那把刀,那把刀杀过人。”磊说完,拍拍手走到客厅角落的冰箱旁,从里面抽出一支橙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一会还要到对面工作室去,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了,我要好好处理一下,我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点,记得带手套,别冻着。”磊抱了两袋薯条和一盒苏打饼干,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晚上我有时间会去君悦找你。”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磊咬了一口苏打饼干,牙齿与饼干块相碰发出了非常细小的嗑硌声。我开始变得无精打采起来,摩挲着昨天晚上修剪过的指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那把刀杀人了?”我突然抬起头,问磊。这是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问完后,我就有些胆怯地盯着磊看。我没有想到这句话触犯了磊的哪根敏感神经,磊突然大声咆哮起来,把手中的饼干和橙汁砸到我们之间的条几上。橙汁和饼干碎屑飞溅到四周围,飞溅到我和他头发和衣服上。我被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呆了,惊愕万分地傻看着磊。
“为什么连你也来逼我回答这个问题?……”磊发疯了一般揪住自己的头发,大声叫起来。我再也忍不住了,哇一声哭着跑出了磊家。我身后是磊在喊我名字的声音。
我不知道磊为什么要发那么大脾气。我是他女朋友,难道我问问那把刀的来历都不可以吗?我仿佛听到我内心深处冰裂时的巨大的声响。我捂着脸颊跑过大雪新霁的街道,雨不知什么时候也已停了。天空是一片业已熟悉的灰蓝色,早晨的阳光被阻隔在云层的后面,被刺透的部分呈现出几缕暗红,就像风中干结的血痕。有人在西北方向牵引风筝,风筝的白点在高空毫无规则地游戈,就像迷途的鸟。
后来,我在闹市区放慢了脚步,往附近的车站方向走。街道两边的铁栏杆上结了一些薄薄的冰碴,我伸出手轻轻地捻着那些,手指上是冰冷刺骨的感觉,像刚才磊的话。我一边走一边摘冰碴,企图用冰刺十指的疼痛来转移心底的痛,可我的大脑固执地想着磊,想着他的唇,想着他发怒时的样子,想着他一切的好。
“为什么你要伤我的心?!”。我狠狠地拍了下坚硬的冰块,然后把它们从铁栏杆上扯了下来。我的手早已红肿,好像忘记了疼痛一般。我只觉眼前的虚幻美景突然消失,一切似乎成为夏日里的如火烈日下烤焦成灰的泥土。
如果今晚磊不来,我就不再理他!我在心里赌气地跟自己说。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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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所有的酒会都大同小异,没什么新鲜的东西。这次的公司年终酒会让我更多感觉到的是像在过节领福利。人手一份的礼包里可谓是丰富多彩——法国原装名牌香水、进口润肤露、性感女星写真挂历、派克笔、《风度》杂志、十二年的威士忌、进口红酒、安全套、水晶杯、巧克力……我拿着进门时侍者派发的礼包想,主办方真是用心良苦。

小美最先发现一年一度的年终酒会里有不少是小城的社会名流绅士。在这一堆熟悉的老面孔里,不是副市长就是什么局长。作为酒会主持人的Halen成为酒会的焦点,整个晚上她都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众多男人中间。我跟随小美她们来到君悦后,小美和婷婷就被社会名流绅士拉去跳舞了,而我拒绝了所有过来邀请跳舞的男人,坐在喧闹的酒会大厅一角的沙发上。我就坐在那里搜索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会否有磊的身影,但每次我都失望地收回眼光。后来,我就拿出公司派发的纪念金币无聊地上下翻看,然后用他测试磊能来与否的几率。
金碧辉煌的君悦大酒店位于本市最豪华的商业地段。在小城里素有一菜千金的称誉,酒店富丽堂皇的中餐厅以本省的菜肴为主,同时提供外省各地风味菜色;西餐厅则提供纯正的地中海风味;酒店娱乐项目齐全,设施舒适豪华:有桑拿按摩中心、美容美发、酒吧、游泳池、烧烤园等综合性娱乐项目。这里无疑是成功人士和腐败份子的人间天堂。公司之所以把酒会定在这里举行,无非是想向外界宣布自身财力又上升了一层,另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保持公司在媒体中暴光度。
当三辆轿车停在金碧辉煌的门口时,站在门口的侍者跑了上去,站在厅内或交谈或跳舞的人们也都往门口张望。那黑色保时捷911CarreraCoupe跑车车门打开后,一个身穿红色晚礼脚蹬黑色吊带鞋的成熟女人从里钻出,跟在她后面的是那个李总和另外两辆车里出来的保镖。大厅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因为他们的到来而稍微骚动了一下,有人走上去搀扶那个女人的手向她问好,也有人与李总拥抱握手。我没有被这些突然到来的人打扰自己计算磊来否的几率,我听到吵闹声后仅仅是抬头张望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把玩手中那个镀金硬币。我有种郁郁不安的感觉,独自一个人,我发现我不能融入这样一个灯红酒绿的环境。
“下面我们有请……”一阵短促的掌声后,那个成熟女人走上了那个宽大演讲台。在长时间的口水唾沫星子后,她说谢谢大家能来这个酒会,随后又是掌声,接着就是轻柔旋律的华尔兹,穿梭人群之间的白衣侍者红酒香槟和左右男人女人捕捉舞伴的搜索眼神。
我在这段时间里的第32次投币中,算出磊能来几率有23/32次。我想,分子上多添几个数,也许磊就能来。在我还没实现增加意念前,我的眼前多了只伸过来的手。
“能请你跳支舞吗?”那人凑到我耳边问。

六十二
非常陌生的语调让我倏地抬起头,我看见我的对面站着一个模样还算周正身着银白燕尾服的男子,那只伸过来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硕大的钻戒,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我一向对这种暴发户作风的男人反胃,我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迟疑就想拒绝他。但有个人逼迫我接受了他的请求,李总端着酒杯远远地朝我这边绕过来。我想与一个陌生男人跳支舞总比跟色魔跳要安全很多吧。我让眼前的那个陌生男人牵住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和着轻柔的华尔兹我们加进了曼舞的人群。李总悻悻地在一个年长女人身边停住了脚步,假装与她亲热地交谈却不时眼望这边。我无心慢舞,不停张望酒店门口的方向。轻柔的华尔兹旋律绕着人们的腿来回飘荡,人群的脚踏在华尔兹上面,轻飘飘地,轻飘飘地。“便宜你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右手轻揽我腰肢迈步抬脚的男人听见我嘴里的声音,问我在说什么。我朝他笑笑,没什么。
磊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华尔兹正放第二遍。磊的到来没有引起大厅里醉生梦死的任何人的注意。只有我的眼光才能被他牵引着,一身黑色燕尾服的磊帅极了。应侍生拦住了磊,似乎是要他出示邀请函,磊没有理会他的纠缠,站在门口处四处搜索着什么。我挣脱身边那个仍在舞动的陌生男人的手,挥着手朝他走过去。我在心里对磊说,我在这边,我在这边。可磊好像没有看见我一般,朝我左边的一个穿玫瑰色礼服的女人走去。我楞楞地站在交头接耳腰肢曼摆的人群中间,看着磊气定神闲地走到那个女人身边,拉起她的手亲吻了一下。那个女人亲密地嬉笑着推了一下磊,伸手让磊抓住然后整个身躯贴了上去。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我只记人声鼎沸的酒店仿佛在往下沉坠。
磊是来了,但他不是来找我的。我摇摇晃晃带着一种空落落的神情往外走,在差不多走到门口时,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我感觉身边的人都奇怪地看着我,但我什么都不顾,我只是想哭。身后有人拉我的手,我甩开那只讨厌的手,回过头去想骂他。但我却对他笑了,拉我的人是李总。这时,大厅里的音乐突然转为海顿的G短调钢琴奏鸣曲。满厅的撩人情怀的气氛,同爬上开满山茶花的山坡小路去男朋友家时一模一样。李总问我怎么又哭又笑的?我没有说话,我抓起从身边经过的白衣侍者手里端着的盘子中的红酒,一口气灌进了喉咙。然后,我任由李总揽着我的腰肢轻歌曼舞在如火如荼的音乐里。我多么希望坐在一旁与那个女人碰杯呷酒谈笑的磊能看到我,看到我与李总跳舞的情景,然后生出一丝妒忌过来把我从李总身边拉开搂进他的怀里,在我的耳旁轻语‘你是我的’。多少次我特意绕到他所坐椅子的对面,矫情地摆弄出各种迎合李总的眼神和舞姿。我想,这样我就可以牵引过磊注视那个该死女人的眼睛,但我失败了。磊用脉脉含情的眼神看着那个女人,偶尔转过来的头好像没看见我一般又扭了回去。

六十三
磊:
我曾经以为,爱情只有欢笑,没有泪水。曾经以为,只要喜欢,只要付出,就可以在一起。或许吧,或许别人可以这样的。在认识你之后,是我人生过得最开心最充实的一段时光。多么希望每天能看到你,看到你高大的身影。开心的,委屈的,快乐的,忧伤的,这样一起生活该会多么的精彩……可什么时候开始,微笑远离了我,泪水陪伴了我?有时,我会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像以前那样快乐的去爱你?也曾试着用曾有的心态看你,想你,爱你。可现在,我再也做不到了。每当我看到你跟其他女人在一起,把我冷落一旁,甚至不理睬我,我的心都会好痛好痛。原来,一开始,我只是喜欢你,单纯的喜欢,所以,能很快乐地看你。现在的我,是真的爱上了你……所以,同样还是看着你,可却有了以前所未曾有过的担心。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担心别人对你不够好;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担心你过得不快乐,担心坏脾气的你会无缘无故得罪人,让自己受伤;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即使看到你的笑,仍担心你背后的那份落寞;因为你是我爱着的人,所以,看到你的冷清背影时,担心你此后的人生,担心以后将要陪你走过的女子不能给你最大的幸福,担心她不像我那样了解你,迁就你,爱你,宠你。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爱”。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晚你没有把我救回来,我没有走近你,没有爱上你。或许,我的日子可以过得很快乐。可我却选择了爱你,选择了那份不存在多少快乐,却有无尽的泪水和伤痛的爱。现在,我将独自远行,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在那座叫天堂的城市里,我会在记忆里寻找你留在心里的痕迹。

我是怎么跑出那个酒店,又是怎么回磊家,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早已不在乎这些了,我只是想,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跟别人抱在一起跳舞,被别人亲吻我的额头,甚至就要被人带回家了,而你却熟视无睹地与别的女人谈笑风生。难道你真的没看到我吗?你说过会来看我的。我颤抖着拿起笔,在撕下来的那张日历上继续写着。

记得有人说过,通往心脏的血脉是在无名指上,你知道我在今生多想牢牢地栓住你的无名指,与你无忧无虑地看日出日落……
我想,这一切都会随那一瞬间的疼痛而实现的,磊,你回来见到这封信后,不要责怪自己。我没有丝毫怨你的意思,相反,我要感激你,你给了我我渴望的爱情,虽然这份爱很沉重,但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很开心……
……
爱你,薇

我流着泪仰起脖颈把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然后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刀子往手腕上划去。


六十四
我看到自己的血沿着锋利的刀刃汩汩而下,一滴一滴地洒落在白色的浴室地板上。那一刻,我仿佛听见有人在唱一首辽阔苍凉的歌,歌声腾空而起,如同光滑细腻的丝缎一般飘荡在高高的夜空。起初我还能感觉到指间传来的疼痛,渐渐地,我的视线就模糊了,我的耳膜也开始变得不灵光,隐约里有血液流出腕脉管口时发出的奇怪声音,那声音就像是春天稀薄的阳光下横穿大地的雪融小溪流水灌进干燥了一冬的泥土。在很宽很大的黑色中,我看见磊扛着我回家,用255cc摩托载我穿行小城的大街小巷,我的耳边是呼呼的晚风。我不知道选择割腕了结自己的生命是对还是错。只是,我想,我终于能自由了,对磊的爱于我来说太沉重了,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自己也可以解脱。
我倒下去,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看到我身后扶住我的磊,我看到他如同红色雾气一样氤氲的瞳仁渐渐清晰,最终变成如同火焰一样清朗的光泽,然后他的眼眶中突然噙满了泪水,他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哀伤。然后,我听见磊难过而低沉的声音,他说,薇,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磊不断重复着这句话。我突然明白过来,可我已经没力气,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对着我爱的磊伸出手,可是我的手指已经没有力气再与磊的手握到一起了。其实,我早该明白,磊是爱我的。
我的周围在一瞬间就黑了下来,我开始不省人事。突然,我冰冷的身边温暖如春,仿佛盛开了无数火红的红莲。有人抱着我在奔跑,隐约间我还听见一些人声。我能感觉的意识像漏斗里的流沙正一点点消失,我残存的听觉也在渐渐散失。

我再次醒来是在三天后。当时是冬日的午后,带着一些暖意的阳光从医院的窗榻间透进来,横在我苍白脸上的眉宇间,很像一柄小巧的水果刀。我就是被这道刺眼的光线刺醒的,我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磊。他正趴睡在我的病床前,身上穿得很少。我看着下午的阳光斜泻下来,照在他熟睡的脸上。我心疼地看着他,看了一会,我的眼泪就无声地流了下来,我咬住自己的指头竭力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磊看起来困倦不堪,他的脸色很差。后来,我怕他着凉,随手抓了件衣服,挣扎着起来想给他披上。这时,磊醒了。他一把按住欲坐起来的我,擦了下我眼角的泪水,说,“别动,给我乖乖躺回床上去。”我听话地躺回床上,但我忧郁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眼睛。磊握住我的手,说,“薇,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他的眼里写满哀伤,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也许,我真的误解了磊。可能,他与其他女人在一起只是出于无奈的选择。我懒散地躺在床上凝视着磊的眼睛,对他说,“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累。”说完,我从被里抽出手擦了把又要掉下来的眼泪。
六十五
起初磊坐在病床前,与我保持着一尺之隔的距离。当我再次流下眼泪时看见磊靠了过来,他给我掖了下滑下来的白色棉被角,用弯屈成勾的指尖摩挲着我鼻翼处划过的泪水。这样静默了很长一阵时间,我听见磊在耳旁轻语了一句话。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发疯般地拍打他的肩膀,用头轻撞他的胸。我一边抽泣一边责骂,你这个狠心的流氓,流氓……磊跟我说了什么,又为什么让我如此动情为他怨怼。在很多年后,当我一个人在异乡他国孤寂的夜晚想起他的那句话,我的心依然回肠百结。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磊的话,妈妈和Halen等已经进来了。我伏在磊的胸前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等Halen出现病榻前把那扇窗户里斜泻进来的阳光挡住后我才发现她正用一种似笑的表情向我眨眼。小美和婷婷早已嚷开了,妈妈一把扔掉手中的水果就抱住了我,哽咽着说,“孩子,有什么想不开的,什么事情都有解决得方式,……妈妈老了,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看着老泪纵横的妈妈,我闪烁的眸子倏地再次黯淡下去,我觉得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訇然碎裂了。那是一种亲情地的呼唤,我想我太任性胡闹了,我该替妈妈想想,替所有爱我的人想想。Halen她们过来劝妈妈让我多休息,妈妈听后一个劲说自己的不是,我拉住***手,不让她说下去。
“阿姨。”在医务人员进门时,小美突然朝妈妈扮了个鬼脸,惹得室内所有人大笑起来。妈妈破涕为笑,笑看着我们,然后把坐在一旁的磊叫了出去。
小美把我离开酒店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那天晚上,我离开酒店没多久,一批人就闯进了酒店,酒店保安无论怎么阻拦都不能遏止这批来势汹汹的人,那群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婷婷说,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磊躲进酒店后台,而那个一直跟磊在一起的女人则喝止了那些人的粗鲁行为。婷婷把我哭着离开酒店的事情告诉了磊。磊没听她说完就跳上摩托一阵风地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转首望向窗外。好久没望天空了,或者不如说慢慢观望什么这一行为本身,于我已经久违了。
当磊扶着我走出医院,来到露天广场上的长石椅上坐下。我发现停雪后的小城天空无一丝云絮,然而整体上还是罩有一层冬天惯有的朦朦胧胧的不透明面纱。天空的湛蓝正力图透过这层虚无缥缈的面纱一点点渗出。阳光如细微的尘埃悄无声息地从空中降下,不为任何人注意地积于地表。空气恰似成群结队在树木间飞行的鸟缓缓流移。依旧寒冷的风摇晃着光线,掠过医院妇产科楼徐缓的绿色斜坡,越过高大的楼体,不经意地震颤了种在住院部楼院子里的榉树叶穿过城市。立在树枝上的乌鸦的叫声成一条直线横穿柔和的光照,消失在远处重叠的钢筋水泥尽头。一座座高楼大厦起伏着连成一排,如熟睡中的巨型猫匍匐在时光的向阳坡面。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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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那个午后,我们都在阅读对方,仿佛回到了童蒙时代,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们从第一首叫爱情的诗开始,读到永不停歇的未来。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在那个冬天下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曾像阳光一样照亮磊的心灵,虽然只是很短暂的瞬间,但我知道我到过他的心里,我最心爱的人的心里。

爸爸是在磊的前脚踏出医院大门时进来的,远远地我就看见爸爸气呼呼地擦着磊的身体过来。爸爸在经过磊身旁的时候奇怪地望了他一眼,在走出几步后,爸爸突然停住了脚步,回首去看了磊的背影,这个时候磊的背影正拐入医院花圃转弯处。爸爸若有所思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继续往我这边走。
“那个混蛋在哪里,在哪里?”爸爸还没走近就已大声高叫起来,四下搜寻着他想找的人。“什么混蛋?”我一脸迷惑地问正在左右察看的爸爸。爸爸没有回头,“就那个害你割脉的混蛋,混蛋在哪里?别让我找到……”爸爸没说下去,哼了一声就绕我所坐的石凳走了一圈。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男人都受到了爸爸特殊的注目礼。后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拉住爸爸的手。“爸,你想干什么?别人都把我们当成怪物了。”爸爸甩开我的手,“他害你那么苦,哪能就这么算了。你妈告诉我了,他是不是当你的面与其他女人在一起,是还是不是?”爸爸的话里满含愤怒。我躲开爸爸责问的目光,低头小声说,“他刚刚走了。”爸爸一听显然更加不平,“刚走?我进来时怎么没见到?”“你见到了。”我听见自己的喉音很小很细,说出这句话我用了极大的勇气,我感觉我的喉咙似乎被某种利器深深地刺了一次。我以一种空洞的眼神面对着爸爸,我害怕爸爸难于接受伤害我的人是磊的事实。“我见过?”爸爸摸不着头脑,沉入回想当中。突然,爸爸的眉眼跳了一下,脸上现出异常痛苦的表情。我站在旁边观察着爸爸的脸色,爸爸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认识磊,与他在一起。我可以看出爸爸的内心异常痛苦。也许爸爸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刑警队大队长,而女儿却与混黑社会的流氓搅在一起,这样的事情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我看不出爸爸是愤怒还是羞辱,爸爸突然攥紧拳头倏地又放下。
“爸……”我摇了摇爸爸的胳膊。爸爸再看我的时候,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我不愿意接受的东西。爸爸握住我的手,看着我说,“阿薇,你听爸爸的话吗?”我点点头,不解地看着爸爸。爸爸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从今天起,我不准你再跟那个流氓来往,你能答应爸爸吗?”爸爸的眼里写满哀求的成份,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经历了从心软到执拗的转变。我听完爸爸的话,没多考虑就大叫道,“不——!”

六十七
“啪!”我完全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爸爸的肩只耸了一下,紧接着他扬手就扇了我一记耳光。我听见清脆的响声后,火辣就燎烧了我整张脸蛋和大脑。我捂住脸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哇地一声哭着朝病房跑去。妈妈听见我的哭声跑了出来,我抹着泪水从妈妈身边闪过去,跑进了病房。身后,妈妈低着嗓音埋怨爸爸,“你这人,怎么打起孩子来了,真是越来越糊涂!……”妈妈扔下一句话,撇下兀自懊悔站在原地的爸爸进了病房。我早已伤心地伏在床上呜呜地哭,妈妈进来我也没注意到。我不敢相信爸爸会打我,在我的记忆里,爸爸虽然是个严厉的父亲,但他从来没这样对待过我。“阿薇,你别生你爸爸的气,他也是为你好才劝你不要跟那人往来”妈妈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无奈和担忧。“你爸打你是他不对,……”妈妈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也要体谅他的苦心,唉,为人父母……”妈妈终于没有说下去,她只是把我楼进怀里,轻拍着我的背叹了一声。

冬天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煎熬。我出院那天去了磊家里,才知道他已经在别的城市。我在绿色沙发上发现磊给我的留言,那是张压在一次性打火机上的日历纸条。磊说他前天接到了上面的电话,他们要他去外地一趟,可能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我曾想试着给他打电话,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要多久才能回来。但电话自动录音提示该用户不在服务范围之内。磊在纸条上叮嘱我不要再做傻事,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等他回来。
我多么希望磊能告诉我去了哪里。我把那张纸条读了不下十遍,然而一无所获,我并未从上面获得任何关于磊此去城市的信息。我曾尝试去找阿青,但阿青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在上次来取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
我每天上下班,穿行大半个小城回到磊的住处。爸爸早已回警局,妈妈也已不再管我,她说只要我快乐不后悔就好。每次下班回家,公交车都要穿行横跨江面的高架桥,我总会去凝望夕阳里墨绿色的泛着腥味的护城河,看着河面上漂浮的^^夹带一些腐烂动物的尸体随波远去。然后,我轻扣窗玻璃,暗自垂泪。如果磊遭遇什么不测,我该怎么办?在日复一日的苦闷和哀愁中,我发现自己已经无从把握喜怒哀乐的程度。我经常或坐或躺在绿色沙发上等待磊和他的电话,我以为他会给我打电话的,但磊一去就杳无音讯。我的牵挂总变成黎明前窗扉上的那丝白露和一声临睡前的叹息。我总想,磊会如约而归,但我等了好久也未能等到他回来。

小城入冬以来的第二次降雪是在磊走后的第二天,小雪陆陆续续下了三天就停歇了。小美在那次年终酒会上结识了一个大款,听说是什么公司的老总。两人在酒会后的几天里进展神速,接着就是如火如荼的恋爱拉锯战。我出院回家后的第三天,小美就带着她的那个大款男朋友来看我,还在我家吃了晚饭。妈妈一个劲地称赞小美眼光高明,挑到了好夫婿。在这个时候,我只能黯然神伤。
磊,你在哪里?

六十八
这样到了腊月,我的睡眠变得短促而昏聩。每当楼下大街上响起摩托的突突声,我就会受惊似地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跑过冰冷的地板,披着棉袄出现在窗口。时过境迁,磊家的窗户现在成为我守望他归来的港口。每一次我拨开百叶窗横条,从透明的玻璃窗往下望,我都怀着狂喜而去带着失望而返。我多么希望磊就那么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即便他不回公寓去他的工作室也好,起码我知道他还好。三更天时,小城中心公园的大吊针都会敲响三下,从荒芜人迹的街道和建筑中间传到站在窗口的我的耳边,在四更针声响起时,我离窗回床。这就像孩子的游戏一样我已习以为常,只是我日渐瘦削的脸庞和疲惫的神情一次又一次被Halen提起,最后妈妈找到我,把我带了回家。可我第二天又回了磊家,我不在乎精神上的消耗殆尽,我更怕半夜醒来,我的房间里没有磊的气味。那是一种怎么失望的心情,怔坐在床上,全是陌生的东西,即使那些东西陪伴我已经很久,但此刻我对家里的闺房已经失去了亲切感。
我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对磊的爱的泥淖中,但我却希望它尽早让我没顶,那是我对爱情朝圣的唯一方式。公寓楼因为失去磊而变得寒冷非常,但我仿佛获得了御寒特技一样,停留的时间一次长过一次。寒风薄冰带来的冷对我而言已不是最大的威胁,我总习惯于站在窗口往那条大街张望,大街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几辆汽车,并没有人迹。多少次我听见汽车声,都以为是磊回来,但那些车一辆也没在下面停留,磊也没有从车上跳下来。我在黑暗中绝望地叹息,我想,磊或许已经忘了这个家了吧。

一天又一天,磊好像真的忘了这个家一样。我已经习惯了在等磊的日子里百无聊赖地看肥皂剧喝一听听的啤酒。在进入腊月的第二个星期,我照常回磊家。在我打开门,蓦然转身的瞬间,我发现磊就坐在那张绿色沙发上吸烟。我以为磊会上来抱紧我,但他见我进来,只是抬眼冷冷地看了我一下,复又去吸手上的烟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不想我吗?你可知道,我等你有多辛苦。我在心里说。你为何走了那么久也不给我电话,难道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走过去,尽量克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倚着磊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声音低低地。谁又能了解我的心情,终于把你盼回来了。“刚回来,我很累。”说着,磊歪倒在沙发靠背上仰脸闭眼。“我在这里等了你半个多月……”我没有说下去,希望磊能听我诉说,我对他的思念和牵挂,但磊已经睡着了。
我僵坐在那里,看着磊翕动的鼻翼,偶尔紧皱斜飞入鬓的浓眉,叹了口气。也许,他是真的累了。

六十九
我怎么也没想到,磊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在这里,以后不要再来了。”当他起身时,发现我还坐在那里,就说出了这句话。我正呆呆地看着窗外,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回头问了他一句,“什么?”磊避开我询问的目光,低下头去从裤袋里掏出满是褶皱的烟点上.他抹了一把脸,然后沉默地靠在墙上,他把膝盖抬起来,单脚抵着身后的墙壁。突然,磊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傲慢轻侮的微笑,我看见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弹了弹烟灰,青灰随他手指的轻拨碎散飘零在干燥的空气中,无声无息。磊说,“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我尖叫了一声,惊疑地凝望着对面的磊,我开始怕冷似地哆嗦起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我才问,“为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拒我门外,他难道真的那么狠心把我的热情浇灭成灰?我扶住沙发靠背挣扎着走过去,黯淡的瞳仁涣散了一会后又恢复了明亮。我突然对磊粲然一笑,说,“你不会赶我走的,是不是?”说完,我一动不动地盯住他的眼睛看。磊别开脸,去看开始变黑的房子,环顾了一圈后,他的脸慢慢扭回来。他突然看着我,说,“你回去问你爸,他知道为什么?”磊把手中的烟嘴扔到地上,一脚把它踩灭。“我爸?”我不明白磊在说什么,抓住他的手,问,“我爸怎么了?”磊甩开我的手,坐回沙发。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是这样,玩完女孩就把她们甩掉?”我问正要去拔第二根烟的磊。磊神情忧郁地低下头咽了一口唾沫,说,“不是。”“那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再来?”我有些不解。磊端坐不动,对我的话置之不理。他咯嚓咯嚓掰着指关节,突然站起来,对我低声吼道,“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个要我怎么样怎么做,却没有想到过我的感受……”磊的语气激动中带着一些哽咽。他的话里有很多我听不明白的含义,我看着他把脸迈进掌中,很久很久才再扬起。“走吧,我不适合你。”磊的眼里不再有犹豫,他语气好像很坚定轻松。“我这样的人不适合你,这个世界比我好的男人千千万万。你随便找一个也会比我强很多。记住,出了门就不要再回头,……”说到这里,磊别过脸去看落在窗户上的晚霞。他要我走,要我离开,要我……我咬住嘴唇,极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我就这样站在那里,很长时间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我要把他的背影刻下来,刻进心里,我要把他吸烟的模样记下来,记进心里。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祈祷天主或观世音,求她们让磊挽留我,哪怕他只是说,明天再走吧,哪怕他只是说,有时间常来坐坐,哪怕那种感情很淡也好,能来看看他,我就心满意足了。可磊没有,他一直站在窗前,没有回头。当砰然的关门声响起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彻底地丢了,丢在磊的家里。

七十
我手拖一箱衣物站在磊公寓楼下悲沉地垂泪。磊不要我了,我该往何处去。从来没有过的绝望,仿佛是第一次我感到天地之大能容我身之所已无。我捂着痛疼异常的胸口由西向东从磊家公寓茫然无目的地穿行这个小城。走在西区空寂的街道上,我披上一件羽绒大衣,然后手拖旅行皮箱茫然地站在红灯亮起的街口,眼前是这个城市的车来车往。我能感觉到我的手脚正在渐渐变冷。横竖错综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在6点20分时骤然一闪,于是,路边的房屋与树木就呈现出浑黄的轮廓。天空在这个时候突然又下起了小雪,我看见地上薄绒般的一层雪,我的脚迹紊乱地印在上面,朝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边缘浮游过去,就像一条离群的孤单小鱼划过平静水面留下的波痕。华灯初上的小城人们似乎都不顾严寒一样跑出了家门,我的周身世界突然变得异常热闹。人们与我擦身而过,来去去来。成群的陌生男人和服饰鲜艳的女人从公交车私家车摩托车上跳了下来,脸带各种笑容蝗虫般地朝我涌过来,然后消失在这个寒冷的海边城市。在穿越樟树街时,我听见了商店墙上反弹出来的一种嘎嗒嘎嗒的声音,那响声就像地轴断裂时所发的声音。我心想,地球转动也许快要终止了。

我头一次发现环形路口的奇异景观。人们骑着自行车摩托车或者坐在汽车上朝四个方向经过,组成了一种奇怪的交通规则。我环绕着西区著名的环形路口落寞地走了一圈。然后,我在路中央的巨大花坛上扫开一块地,坐下来看旁边耸立在路中心的美丽雕塑,我目测着车辆和人流往来的轨迹,计算怎样才能完美地结束一切。然后,我留恋地环视了一遍这个曾经让我感到亲切的城市。不远处市地税局门口的喷泉在雪中溅出淡色的水雾,丰青路两边的冬青树仍然蓊郁繁盛。你没有可以留恋的了。在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和给磊发了条信息后,我听见一个蜂鸣似的声音在对我说,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解脱自己,现在是时候了。我站起身,蹒跚地走下已经积了一层薄雪的花坛,紧接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突然,我滑倒下去,在我的头还没着地之前,我发现令我滑倒的是一只旧鞋子,一只90年代中期流行的女装皮鞋。躺在环形路口的皮鞋大模大样然而又孤零零,像此刻的我。突然,我的身旁有只胳臂伸了过来,扶住了我正要倒下去的身躯,一个声音骂骂咧咧着,“你这人怎么回事,眼瞎了?要找死也不要往路心躺啊!你不想活,人家还想活呐!”被扶起后,我看清楚了刚才“救”我的人。那是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此时他正弯腰去扶脚边那辆躺倒在地上的摩托车,他边扶边骂,“真是倒霉,快回到家了还碰上这么倒霉的事情。”说到这里,他住了口,推着摩托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后,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他嘀咕了一声,“有什么事想不开的,年纪轻轻就寻死。”一阵摩托引擎发动声后,他的摩托尾灯渐渐就消失在这个下雪的小城夜色里。
°丄﹂秒,悲痛。
 °這一秒,幸福.
 °丅﹁秒,待續…
親2哚`莪給:你徳愛/\會
輸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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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一
我无数次站在这个天台上,回味着你拉着我的手坐在这里。如果你能出现,再出现一次就好,让我感受你的气息……

那天,我被中年人这么一闹,本来想以自杀了结一切的心思一下就没了。我关掉手机,沉重地收拾起放在花坛旁的被压了一层雪的箱子,掸掉箱面上的绒雪,拖着它踽行到了外马路上。不知什么时候起,来来往往喧嚣的人群突然一下子消失了。四周冷清清只剩下我一个人孤单地行走在空落落的漫天飘雪的街上。后来,我来到了磊那天带我来的海堤边。还是木棉树,防波堤,无人灯塔,游艇,货轮,可此刻坐在防波堤端头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对着纷纷扬扬飘下来的小雪痛哭。为什么,为什么爱情会这么伤,难道我爱上你是个错误吗?那你为什么还要救我,还说‘我是你的!’。雪花飘下来积在岸上或者融进涌动不已的海水里。大雪中灯塔的灯光照度范围很小,海湾里停泊的货轮沉寂不动,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就一直这样坐在小雪中的防波堤端头。后来,我的眉眼头发胳膊腿脚开始积满雪絮,我站起身迈着小步往回走。我以为,我到这里就能把你对我说过的话丢到海里,把你载我兜风的记忆埋到雪里,把你牵我的手的感觉弃在身后走过的路上。可我发现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我还是深爱你,虽然你伤我很深,伤我很痛。

大约是9点钟左右,我走过西区到达了霓虹灯笼罩的东区。我在路口茫然地站了很久,后来,我招了辆停在不远处路牌下的人力三轮车。我不想去有熟人的地方,也不想回我的家。我跟中年车夫招呼了一声,让他随便帮我找个旅店。在长长的摇摆颠簸过后,他把我拉到了柳条街的清月旅馆。
那是一座十层的旅店,楼房开满了颜色不同的窗户,每个窗户都代表一个房间两张软床一个写字台两张沙发一台彩色电视机和一个洗手间。四扇镶有大玻璃的旅馆大门紧闭着,上面贴着"拉"字反面贴着"推"字。我踉踉跄跄地推门走了进去,在经过服务台时,一个织毛衣的女孩把我叫住。她问我是住店还是什么?我点点头,又摇摇。这时,另一个坐在旁边看小说的女孩抬头看了一眼我身后拖着的箱子,说,“住店的。”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从包里掏出两张一百放在桌上,径直往里面走去。看小说的女孩突然放下小说追了上来。她的手里多了一串钥匙。她好像对我很感兴趣,擦着墙越到我的前面,上楼梯时不断回头来看我。走过水磨石楼梯和幽暗的长廊后,她领着我在五楼转角处的一个房门口停了下来,在她择钥匙低头去开锁的时候,我掸掉了羽绒衣上凝结的雪珠子。开了门,她帮我把箱子提了进去。在临走前,她突然问正在拉拢窗帘的我,“你失恋了?”眼泪未干的我被她这样一说,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被子里大声哭了起来。

七十二
小说女孩叹了口气,轻声把门关上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伏在偌大冰冷的房间里的床上痛哭。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地就沉入了梦乡。在梦里,磊一把把我从他身边推开,朝我大声吼叫,让我离开他。我看见我肝肠寸断一步一回头地拖着箱子走出他的家门,走在下雪的街道上,孤单的身影被两旁居民楼里透出的熹微灯光照在雪地上。后来,在快要天亮的时候,我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我浑身是汗地躺在大床上,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帘后面渐亮的天色,想起身下床去洗脸。这时,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随后走廊外面有人在咚咚地敲我的门板。我趿了双鞋子走过去开门。我刚把门开了条缝,尚未看清外面站的是谁,一个人就强行闯了进来。我的鼻子被人用一块布紧捂住,接着我眼前一黑就倒在了地上。朦胧之间,我感觉好像有人举起手电在我脸上晃了几下,说,“没错,就是她。”然后,我隐约听见有个人指挥着手下过来抬起我往楼下走。我听见响亮的狼狗吠叫,随后我被扔进了一辆车里,不知道被载往了何处。

过了许久,我感觉到有一滴水掉在脸上,冰冷通过神经系统迅速传导到我的大脑,我一下子从混沌状态激醒过来。我费了很大劲才睁开眼睛,但头痛欲裂。然而,让我更吃惊的是周遭环境。这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挣扎着从地板上爬起来,坐在地板中央。我环顾了一遍眼前的这个房子,发现这是一座非常破旧的房子:石灰土坯结构,砖块地板,就像一个破旧的仓房。结满蛛丝的墙角堆放着犁粑锄头一类的农具,另外一些农具齐齐整整地倚在土墙上。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挥发出来的铁锈味,蔓延了整个房间的干燥空气,很重很涩。我的目光扫到那辆纺车时停了下来。那是一架吊在半空中缺了一张叶片的纺车,虽然过了很久,却依旧悬挂在那里,轱辘与叶片四周结起了细细的蛛网。我注视着那辆纺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究没从它身上猜测到这些人抓我来的目的。
那些人把我抓来这里想干什么?一个个可能和不可能的想法都闪过了我的大脑。那些人去哪里了?我忘了手脚被缚的事实,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我尚未直起腰身整个人就已经摔倒在了地上。随‘咚’的一声后脑勺碰在地上,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我的心头:难道爸爸惹恼了他们,他们转过来报复我。我马上推翻了这个想法,爸爸不是第一天做警察,十几年了也没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又是为什么?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扇破烂的木门咿呀一声开了,闪进来一个嘴衔牙签脸带刀疤的男人。我一见有人进来,大声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来这里,你们想干什么?”那人见我醒了,没理会我的叫喊转身朝门外喊道,“老大,那女人醒了。”说完,那个男人走进来在我不远处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剔了一阵牙后,他扔掉手中的那根竹签,抽出一根烟点上。

七十三
天色微明,寒风夹带着雪花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扑打在我仍残留泪痕的脸上。我打了个冷战,也顾不得痛疼,抬起头朝门外张望。雪色朦胧里,我看见对门不远处的一座老式房子突然亮起灯光,接着门开了.原来被紧缚在屋里的灯光突然如一匹白布般被撕扯扔出来,飘忽游移在渐明的凌晨夜色下的绒雪地面上。一条高大的身影这时出现在了门口,惨白的灯光一下就被挡住了。我穷尽目光也未能看清他的头发扎着什么,他的脸部表情隐匿在阴影中。那个人抬头望了一下仍在下雪的夜空,然后就踩着一层薄薄的冬雪朝我这边走过来。我听见他脚底鞋子的橡胶与冰碴摩擦发出的嚓嚓声,那种奇怪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被一点点放大,越来越近。随那阵嚓嚓声在门口的突然停住,我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几乎是同一时间,我恐惧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黑色紧身衣、鼻梁上镶着鼻环、头上歪斜地扎了一块彩色花头巾、一把大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粗厚的嘴唇很鲜艳,似抹了口红,粗大的脖子上套了一条铁链似的铂金项链。从他的这些行头打扮与他高大的身躯,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这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一脸横肉表情凶狠的光头佬。
当墨镜出现在门口,原来坐在椅子上吸烟的牙签男人一下子跳起身粘了过去,他嗲着声音叫了一声“豹哥。”墨镜温柔地看了牙签一眼,在牙签的引导下坐到他让出来的椅子上。牙签等墨镜坐定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瓶白色粉末,倒出一些散在手掌上,微笑着谄媚地献到墨镜鼻前。墨镜会意地朝牙签媚笑,捏出兰花指在他凑过来的脸上轻抹了一把,然后低下头把鼻子凑到他掌心的粉末上深情的吸了一口。吸完后墨镜就仰起脖颈完全陶醉在幻想里。我坐在地上偷眼望着对面这一群举动诡异的人。我知道墨镜吸的是毒品。自从上次在酒吧里嗑过药后,我对毒品就有了一定的了解。

“豹哥,这个女人怎么办?”牙签指着我问仍陶醉在毒品带来的快感中的墨镜。墨镜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看着屋顶,过了一会,他的目光从屋顶移到牙签的脸上,我听见他哼了两声。他的表情看起来阴阳且怪气,“谁都别想打这个女人的主意。”墨镜朝空中打了个响指,左边的光头佬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支雪茄。墨镜不等他点着火就从沙发上站起,表情狰狞地向我这儿逼过来。我恐惧地睁大眼瞪住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突然,他扬起了手,我的脸上就挨了一记狠重的巴掌。火辣的痛疼立刻超越了寒冷带来的麻木让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惨烈地大叫起来,“你们想干什么?”墨镜听见我的叫声似乎很开心,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短促大笑。他接住旁边光头佬递过来的火,点燃烟猛地吸了一口,然后把吞进去的烟吐到了我的脸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抓你来这里吗?”我茫然地摇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墨镜突然暴怒地扑上来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感觉他的手好像一把刀刃切割着我的脖子。惊恐使我的瞳孔放大,我被绑的双手想推开墨镜,但一切都是徒劳。后来,我放弃了抵抗,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那双手松开了。


七十四
就在我快被墨镜掐窒息的时候,他卡住我脖子的手突然松开了。模糊之间,我听见空大的仓房里响起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牙签很不耐烦地骂了句,“操,他丫的谁的电话?”话音未落,光头佬已在叫墨镜,“豹哥,你的电话耶。”牙签嚼着舌说,“真他妈的无聊。”“谁呀,谁的电话?”我听见墨镜骂骂骂咧咧地接过电话,大声喊叫着。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墨镜的斥骂声就停住了,然后我听见墨镜唯唯喏喏地应着是是是。我好不容易才悠悠缓过气来。惊魂甫定之下,刚刚醒转的我大口喘着粗气,但眼睛却不敢睁开去看这些黑社会的流氓。我只是祈祷苍天保佑,希望那个墨镜别再来卡我折磨我。可是我的祈祷还没有得到灵验,一个麻袋已经从头上套了下来,周围马上一片黑暗。我挣扎着,反抗着,嘶喊拍打着,但这些人好像聋了一般,只一个劲地相互催促快走。我听见有人走过来,一把扛住我往外走出那个仓房。在大幅度的颠簸摇摆左移右晃过后,这些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我听见墨镜说,就这了。紧接着是锒铛开锁的声音,一股潮湿的阴风就吹过来,让我打了个冷战。“豹哥,这是怎么回事?”牙签问。“你把她放下来。”墨镜的话声未落,我就被扔在一个积水地板上。冬天淤积在地板上的雨水异常冰冷,在触水的瞬间我一阵哆嗦。突如其来的雨水寒意加重了我心中的惊恐。我挣扎着想站立起来,但头刚抬起就撞在了墙上,我的眼前金星直冒。突然,有人搡了我一把,“搞什么搞?”。罩住我的头的麻袋哗一声就被人摘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处低矮的水泥夹层中间,墙涧里不时有一两个老鼠沿着我脚边跑过。我大叫着放我出来,但他们只顾说自己的话。嘶喊了一阵后,我安静了下来。我知道这些人是不会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的。身处贼窝的我只有靠自己才能逃离危险的境地。我开始打量四周,发现到处都是或挂墙上或散在地板的破铜烂铁。从满是铁锈的汽车档板轮胎之类东西中,我猜测这可能是一个被废弃的车库。

散坐四处的墨镜牙签等人仿佛一下子都变成了哑巴,一个个沉默不语。墨镜一个劲地抽着手中的雪茄。我观察了他们一会后,身体往外挪移出淤积雨水的地面。我的手机早已被他们缴去,不知磊有没有看到我发给他的信息。我想到自己离开磊后被抓来这样一个地方,禁不住地嘤嘤哭起来。我蜷缩在地板上,想磊现在会干什么?与其他女人在一起吗?还是在懊悔让我离开。一切都没有答案,唯一有答案的是我想呕吐。车库空气里隐含着一种言语不清的铁锈腥臊气味,让从小就厌恶淤积雨水带来的腐朽气味的我干呕不已。

七十五
寂静的车库里我的干呕声显得异常响亮,我吐完后再看墨镜他们时,发现墨镜神色凝重的脸已经笼罩在一团缭乱烟雾后面。牙签的眼睛里也不时闪过焦急与惶惑。这些人个个像困兽一般的坐立不安紧捏拳头。这时,废弃车库窗口的光线由昏黑渐渐转至虚白,最后一片天光大亮。我无力地垂下头看着裤腿下早已污脏的鞋子。突然砰地一声响,车库的玻璃窗似乎被什么打了一下,镶嵌在上面的玻璃咣当一下全碎裂成块掉在地上。墨镜牙签他们紧张地一下子就从地上腾跳起来。在玻璃破碎的瞬间,我猛抬起头搜寻着声源,想趁混乱逃走,无奈手脚被缚动弹不得。牙签畏缩地猫着腰掩过去看窗外,墨镜和光头佬也紧张地跟了过去。
我万万没有料到,磊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眼前。我捏了下手心才知道不是自己睡意未醒或是走神梦游。牙签在推开那扇玻璃已碎的窗户时被站在外面阴沉着脸的磊吓了一跳,叫了一声,“我的妈!”就跃了回来。等他看清楚是磊时,身后的墨镜已经在跟磊打招呼了。“我操,磊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样跟兄弟们打招呼,想吓死我们啊?”墨镜似乎没有注意到磊脸上的不快,一个劲地埋怨他刚才石头击窗的事情。我见磊出现在窗口,禁不住高声唤喊着他的名字,可磊就好像不认识我一般,置若罔闻地从窗口绕到门前,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倚在门口的车椅上。墨镜惊疑不定地看了看磊身后,发现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放了她。”磊垂首把玩我送他的zippo银质打火机,冷冷地说。“什么?”墨镜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叫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解。“放了他。”磊熟练地从555烟盒里弹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