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榴花一般璀璨妖艳
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在凄冽的月光里,徐徐向我靠近。黑色的长发,白色的睡裙。我从喉咙
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如榴花一般璀璨妖艳
1)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这句话用在印小东身上最合适不过。
头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拎着钥匙斜靠在门口,歪着头背着阳光,碎散的头发遮住了眼,一支若明若灭的烟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氤氲,脸色就跟烟灰一样苍白。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街道上的行人,神情里透着不食人间烟火
的味道。
云小杉说她第一眼就认定他是个危险的花花公子,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那种。而我却莫明其妙地觉得他是一
个锁了很多心事的忧郁男人,他的悠闲中似乎罩着一抹飘渺疏离的遐愁。
他就是印小东,我们的新房东,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
彼时搬家的车子已经到了楼下,云小杉突然回头斩钉截铁地对我说,猫猫,我们回去。
一直以来她都是从容和镇静的,哪怕是经历惊人的猝变。而此刻我竟意外地从她的神情里嗅出了一种气急败
坏的气息。我突然很想看看她发火的样子。于是,我轻轻地,但是十分坚决地吐出了一个字:不。
这是第一次,我违逆了她的意思,也是第一次,我们发生了争吵。而争吵的导火索,居然就是窗外那个陌生
的男人。
最后我赌气跳下车子,抱着一盆红艳似火的石榴,一瘸一拐地向印小东走去,浑然不理背后那双蕴怒的眼
睛。
我赢了。
2)
很美的石榴啊……
这是印小东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在刹那间我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几
乎听得见头皮在身体里慢慢剥离的声音。
他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还有一个比石榴更美的女子,名字也叫石榴。那时,我、云小杉、石榴,同吃
同住,好得就跟一个人一样。可是突然有一天她死了,死得那么突兀……
犹记得那天夜里我陡然从梦中惊醒,就看见她血肉模糊地躺在床上,而我的手里,居然握着一把滴血的尖
刀!云小杉说,是我在梦游的时候杀死了石榴。彼时,她冰冷的声音就象是一面四面锋利的剃刀片。我眼前一
黑……再醒来,石榴,那个曾经风情万种活色生香的女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零件。
猫猫,有我在,你放心。天亮后,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云小杉镇定地对我说。
我机械地点头。看着她用手里的尖刀,一下一下切割着石榴的身体。原来,再美丽的胴体都经不起肢解的考
验。
3)
我陷入了永无休止的恶梦。梦中,石榴那颗千娇百媚的脑袋坐在马桶盖上对着我笑。微翕的长睫毛里,涌动
着深不可测的两潭秋水。她轻启朱唇,日复一日地问,猫猫,你为什么杀我?
六月飞鸢,榴花似火。今年凉台上的那盆石榴开得格外鲜艳。青翠欲滴,烈日吐焰。篷勃旺盛的生机里,蕴
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就象石榴。她的美从来都是如此奔放的,喷薄的,丰滟妖冶得如一柄出了鞘的剑。美仑
美奂风华绝代,却令人心惊肉跳。
一直都不曾感觉石榴离开过。每一个有着风的角落里,似乎都还残留着她飞扬的裙裾拂过的痕迹。
我开始大把大把地吞吃安眠药。但云小杉说,我还是会时常在夜半时分,跑到石榴的房间里嘤嘤哭泣,或是
对着那盆石榴呢喃自语。
我佩服云小杉的胆量。在经过这件事之后,她的表现依然淡定从容。有时我问她,你就不怕有一天会故事重
演?梦游症猝发于无形,与我在一起,有如伴虎。
云小杉微笑。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怪你。因为,你不是故意的。她说我也许需要更换一个崭新的
环境,才能慢慢从恐怖的记忆中走出来。于是,在石榴离开我们的第三个月,我们决定搬家了。
4)
所有的东西搬好之后,印小东交付了钥匙。明亮的玻璃窗上,还贴着一对鲜红的喜字。滟滟的颜色渗了出
来,宛若红色的眼泪。这间房子装饰一新,据说是他准备洞房花烛的新房。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爱情会在最
关键的时刻落跑,留给他的是不堪回首的一地鸡毛。
是的,这世上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匪夷所思的。之如我与石榴。
云小杉一直固执地排斥印小东,原因只有一个:男人都是不可靠的。我怀疑她在感情上曾受过严重的挫伤,
所以对男人的看法才会如此偏激。而更让她恼怒的是,印小东居然追求我——火红的玫瑰和热烈的情书,一点一
点地开始在我跟她之间攻城略地。
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渴望摆脱日复一日恐怖的噩梦从而得到救赎,而印小东则刚好在这个时间出现。我希
望他能够在我的生命里注入新鲜的空气,从而忘掉过去,开始新生。所以,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向印小东倾
斜。
“你一定会后悔的,猫猫!”云小杉咬牙切齿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如我一样真心实意对
你好!”
她对我好,我承认。只是她太象一只护雏的母鸡。过于紧张的溺爱,不知不觉中多了种束缚的味道。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没法跟她说,其实我每次面对她,眼前便情不自禁地浮现出石榴那具血肉模糊的尸
体。这也是我走不出过去的根源之一。
5)
我越来越晚地在印小东的家中逗留。但,无论多晚,我都必须推开他回到自己的天地里去。
黑暗是邪魅的,它能掩藏人性,也可以彰显罪恶。我生怕在某一个深夜旧病复发,从而永远失去他。我如穿
着水晶鞋的灰姑娘,提心吊胆地享受着这偷来的片刻欢愉。可是再灿烂辉煌的幸福,都经不起午夜钟声的推敲。
同样不论多晚,云小杉都会坐在客厅里等我。黑着灯黑着脸,一声不响地在月光里坐着,每次都让我在打开
门的那刻惊出一身冷汗。她在冷冷地瞟了我一眼之后,就转身走进卧室。自从我跟印小东在一起,她就开始采用
沉默来表示不满。
有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印小东被一个女孩子拉着扑向一座溶浆喷射的活火山。我尖叫,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跳进了凛烈的火焰之中。那个女孩子在被火舌吞没的一瞬间,回头对着我轻启朱唇诡魅地一笑……石榴!我
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
月光淡淡,凉风习习。桌子上有一只精巧的银制耳环在黑暗里闪烁着萦光,如石榴樱唇里绽开的贝齿。我惊
恐地张大了嘴!石榴挂在左耳的耳环,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难道她,回来过……
凉台上的石榴树在微风里瑟瑟地冷笑,每一朵如血的花朵背后,似乎都掩藏着一双阴郁冷漠的眼睛。
我跪在地上,双手茫然地插进潮湿的泥土里! ——石榴的头不见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云小杉把她的头埋
在这个花盆里的!
6)
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在凄冽的月光里,徐徐向我靠近。黑色的长发,白色的睡裙。我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凄厉
的惨叫,脑海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云小杉的呼唤声中苏醒过来。
猫猫,你又做恶梦了。她的脸色于苍黄中透着心神不定的余悸。
不是梦。石榴真的来过!她的耳环……我哆嗦着指向桌子。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听我说,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你刚才产生幻觉,居然把我当成了石榴。云小杉皱着眉头说。她的手臂上,
布满了横七坚八的伤痕。猫猫,我差点抵挡不住你的攻击了。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死在你的手里。
我翻遍了整个房间都没有找到那只银制耳环。也许云小杉说得对,我产生了幻觉。可是埋在花盆里的那颗人
头,却真真实实地不见了!
云小杉承认是她背着我将它扔掉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7)
印小东在外面等我,帮我把行李搬进车箱。
在关上门的一刹那,我看见云小杉站在窗前,脸色如天空一般阴沉。几秒钟后,她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
窗帘背后。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决裂,居然连一句再见都吝啬说出口。
离开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忘不了临别时她冰冷的眼神,是怎样的决绝和痛心。也许我的确伤透了她的心。
她对我种种的好,最终敌不过一个陌生男人的怀抱。
于是,我的心中除了放不下石榴,又多了一份对云小杉的内疚。终日纠缠在这些爱恨情仇里,我的精神愈加
憔悴恍惚起来。白天无精打采,晚上彻夜失眠。安眠药镇定刹通通都失去了功效。形销骨立地站在镜子前面,摸
着高高翘起的两只锁骨,我怀疑一阵风便会将我分解得烟消云散。
再见到云小杉,是三个月之后的事。
雨水敲打着透明的落地长窗,一下一下锤在心上。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好朋友,因为爱,相守;又因为爱,
离开。
云小杉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只精巧的咖啡杯,深遂的眸子如同泡在水底的鹅卵石,冰彻心扉的冷。她盯着
我,一字一顿地说:“猫猫,你必须得离开印小东!如果你还想活下去……”
我受够了她这种自以为是的语气。将匙子一抛,坚起眉毛说:“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印小东给我
的,是你一辈子都无法给我的东西。云小杉,也许你真的应该找个男人嫁了……”
最后的一句话给予云小杉的打击是沉重的。她的嘴唇在霎时血色褪尽。
“猫猫,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她在我背后用低沉咽哑的声音说。“选择印小东,是你一生中最大的错
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