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幽灵客栈

第一次听说幽灵客栈是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春天,斯时国军正与日寇激战于沪上,虹口文化界诸君大多躲进租界以避战火。我承蒙朋友的关照,借住于大公报一位记者的家中。就在那避难的时日,我从这位记者朋友的口中,知道了关于幽灵客栈的种种轶闻。

战火退去后,我回到了虹口,但心里却落下一个愿望,那就是去幽灵客栈看一看。只可惜囊中羞涩,两年来居然连区区旅费都不能筹措。惟一个月前,我的一部长篇小说得以出版,获得了一笔小小的稿费,正好可以支付旅费。我当即买了一张火车票,踏上了前往幽灵客栈之旅途。在甬下车以后,我又雇佣了一辆马车,星夜兼程地赶往K县西冷镇,终于在是夜抵达了幽灵客栈。

突然,我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但与刚才的那种声音完全不一样,而是某种金属的碰撞声。至于声音的来源,我也听得非常清楚,就在客栈的底楼。

我快步走到大堂的底端,那里还有一扇小门,我轻轻地推开小门,里面又是一道黑暗的走廊。在走廊的尽头,亮着幽幽的一点微光。

TOP

幽灵客栈位于浙东之海岸,周围虽是山清水秀之乡,但此地之海岸却是不毛之地,放眼望去,满目荒凉,惟有一座三层楼房的客栈,孤立于狂野的海风之中。几里之外更有一墓地,为数十里之内各乡镇居民之阴宅。此种环境不可谓不险恶,幽灵客栈正是名实相符。

我于月黑风高之夜造访客栈,惊起了一客栈之人。我几番道歉方才平息,原来这客栈之中住着不少游客,其中多是像我一样的文人,从上海、杭州、南京等地慕名而来。客栈之主人乃一上海商人,姓丁名沧海,我与他畅谈了一夜,方知晓其经历非凡。斯人少年即习文,曾立志写李、杜之诗文,后又沉浮商海十余载,积得百万家财。三年前,丁沧海偶尔路经此地,见一荒凉的孤楼独立于此。入内一看,客栈竟已遭荒废,不见半个人烟,惟有墙上挂着两张先主人之照片。此君畅游附近之海岸,再细观此客栈,方觉此地乃是人生归宿之佳境也。他到西冷镇上询问客栈的由来,才知道这里叫做幽灵客栈,始建于前清宣统三年的秋天,主人是一个当地富户之子。客栈开张以后,虽然生意清淡,但每年的清明和冬至,周围许多人都会来此扫墓,故尔在这些节令生意可谓红火。然而,在客栈建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即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惨案。在一个台风呼啸之夜,客栈的主人突然发狂了,用斧头劈死了客栈内全部的客人,总共十三条人命,一个活口也没有留下来。惨案发生后,他自己亦在客栈的三楼悬梁自尽了。当时这桩惨案轰动了整个浙江省,只因当初时局混乱,当局亦以此结案草草了事,从而在当地留下了关于幽灵客栈之种种奇闻轶事。丁沧海遂决定花重金买下地皮,修复客栈,以其传奇色彩来吸引各方游客,更兼此地景色独特,为上海各地猎奇之士所喜好。不久幽灵客栈便重新开张,三年来已接待客人无数。

是夜,我即住在客栈二楼的一个单间。此后我在客栈里居住了整整半个月,结交了不少好友,白日畅游附近的海天美景,夜晚与三两知己略谈聊斋之故事。此种惬意生活,更让我产生不少写作之灵感,短短数日之内,我文思如泉涌,竟连作数篇小说,皆为我近年来满意之作。然而,可怕的悲剧终于发生了。在一个漆黑的深夜,客栈中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大家都聚集在底楼的大堂,但惟独见不到客栈主人丁沧海。于是,我来到了客栈的三楼,结果发现丁沧海居然吊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面对悬挂在房梁上的丁沧海尸体,众人皆惊慌不已,一时间乱了方寸,许多人都一哄而散,各自带着行李逃离了幽灵客栈。只有我把丁沧海从房梁上解了下来,等到天明以后,交给了当地官府处理。当局派遣了知名探长来勘察,虽然疑点丛生,但依然断定丁沧海属于自杀。

TOP

幽灵客栈再告荒废,我只能挥泪告别了此地,带着无限遗憾回到了沪上。但数日来,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海岸边客栈之影像,宛如电影深刻烙印于心间,惟有写出此文以聊自慰,同时亦致祭丁公沧海矣,祈其九泉之下有知我思念之情愫。

叶萧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就是七十年前的幽灵客栈。他走到窗前,面对着外面漆黑的深夜,为身在幽灵客栈中的周旋祈祷平安。

  叶萧:你还好吗?

其实我现在很想你,真想当着你的面说话。昨天上午写完了给你的第二封信以后,我就带着信和照相机走出了客栈。这一次我加快了脚步,照着昨天走过的路向荒村而去。

当我走到村口的邮筒前时,周围所有的村民就都一哄而散了,那样子就好像活见鬼似的,仿佛我会给村子带来致命的瘟疫。我只能像个小偷一样低着头,迅速地把信投到邮筒里,我飞快地向客栈的方向跑回去,但我却越来越发现不对劲,直到被一块怪石嶙峋的高岗挡住了去路。这条路我从来都没有走过,四周的景物也是完全陌生的。我举目四望,看不到幽灵客栈,也辨别不清方向。我迷路了。
叶萧,当时我心都凉了,甚至想到了最糟糕的结局。因为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迷路,或许就意味着死亡。我曾想过大声地呼喊求救,但立刻就放弃了,附近连个人影都没,又有谁会听到呢?这时候,我突然嗅到了一股海水的气味。我沿着一道陡峭的斜坡,让我没想到的是,我看到了大海。站在海边的高岗上,我终于能遥遥地望见幽灵客栈了,就矗立在南面大约一千米外的荒原上。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贪婪地呼吸了几口海边的空气,然后又向四周眺望了一圈。

突然,我发现了一个人。

TOP

就在距离我大约几十米的地方,同样也是站在一处高岗上。我又向前走了几步,但被一道陡峭的斜坡阻拦住了。我实在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正独自面对着大海伫立。

我想了想,幽灵客栈里三十多岁的女人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叫清芬的年轻母亲,那是她吗?

不管手搭凉篷还是眯起眼睛,我还是看不清。要是能有一架望远镜就好了,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的照相机。我立刻把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机从小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那个女人的方向。

在照相机的镜头里,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不是清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从镜头里看,她的脸非常迷人。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叶萧,我这台相机真不错吧)。她还有着一双成熟而忧郁的眼睛,那种风韵又胜过同为少妇的清芬一筹。

然后我又把镜头推出去,看清了她整个人的全景,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丝质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起,看上去就像葬礼上的美丽寡妇。

她想干什么?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往前跨出一步就是几十米高的悬崖,掉下去就是坚硬的礁石和海水。想到这些我就紧张了起来。

突然,我看到镜头里她的脸转了过来,她正在向我的方向眺望……

她看到我了。

TOP

——那双忧郁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的镜头。

从这取景框里看出去,她就好像站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她伸出手就可以摸到我。

她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奇特的表情,然后就转过身子,消失在了我的镜头里。

我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照相机,那面的高岗上已经见不到人影了。我茫然地寻找着她的踪影,最后视线落到了悬崖之下。

难道她跳下去了?

浑浊的海浪在礁石上高高地溅起,发出撕心裂腑的声音,我不敢想下去了。

或许她只是个路过的旅游者吧?但愿她没事。中午的太阳照射在我的头顶,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收起照相机,向幽灵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里,我没有见到丁雨山,只有清芬和小龙母子两个人坐在餐桌上,阿昌正把午餐端到他们的面前。看到清芬的样子,我就又想起刚才在海边见到的那个女人,忍不住过去坐到了她的旁边。

她彬彬有礼地向我点了点头:“你好,发生了什么事吗?”

成熟女人的眼睛真是锐利,而我则显得太笨拙了,停顿片刻才回答:“刚才我差点迷路了。”

“真的吗?这太危险了。”

“是啊,不过我总算回来了。”

我还是略过了在海边见到的那一幕。这时候我注意到了小龙,他正用眼角的余光瞄着我,这十二岁少年的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

“小龙,你怎么了?”

TOP

然而,这少年却毫无反应。清芬苦笑了一下说:“你别管他,小龙就是这个样子的。”

“他有什么问题吗?”“我儿子有肺病。”“肺病?”

我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肺痨病人的形象,在医疗不发达的时代,曾有无数中国人因此而丧命。

“不要害怕,小龙的肺病是没有传染性的。”清芬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说,“他的命不好,从娘胎里出来就得了这种病。”

“原来是先天的疾病,能治好吗?”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医生说他的病没有特效药,惟一的治疗方法就是静养,最好是住在空气和环境都比较好的地方,这样才有利于他养病。”

“所以你们才选择了幽灵客栈?”

“是的,我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个月了,每天都开着窗户,让他呼吸新鲜空气,这或许是惟一的治疗方法。”
我问她:“你一个人陪着儿子不累吗?怎么不见你先生?”

清芬淡淡地回答:“我先生早就死了。”

“对不起。”我一时感到特别尴尬。

“没关系,他已经死了五年了,也是死于肺病。事实上小龙的肺病就是来自于他的遗传。他的身体很不好,从我嫁给他的那天起,他就不停地咳嗽,一直到他死。”

我又看了小龙一眼,他依旧沉默地看着我。我又看了清芬一眼,她毫无表情。我忽然对她产生了某种同情,嫁给了一个痨病鬼,又生下了一个体质孱弱的孩子,或许她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一天幸福。我禁不住念出了一句名言:“幸福的人都是一样的,而不幸的人则各有各的不幸。”

清芬微微笑了一下:“你说得真好。”

这顿午餐足足吃了半个多小时,这时候我看到丁雨山又出现了,他从柜台后面的小门里出来,坐在柜台前算起了什么东西。于是我告别了这对母子,回到了二楼的房间里。

TOP

一回到房间,我就趴到窗户口深呼吸起来,眺望着外面的大海,心情许久才平静下来。我突然质问自己:究竟为什么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完成田园的遗言,还是为了创作的灵感?

我想我现在可以写一部小说了,但那个木匣该怎么办?不,不能让它一直呆在我的旅行包里。我立刻就想到丁雨山,他是幽灵客栈的老板,只有他可以处理这种东西。

于是,我打开了一直放在房间里的旅行包,小心地把木匣取出来,走出房间下楼去了。

大堂里只有丁雨山一个人,他立刻警觉地抬起头来,用锐利的目光注视着我说:“周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小心地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再没有其他人了。然后,我就把木匣小心地放到了柜台上。

瞬间,大堂里变得异常寂静……

几分钟以后,他终于说话了:“你这是干什么?”

“丁老板,你认识这样东西吗?”

他冷冷地看着我回答:“什么意思?”

接着,丁雨山又把头低下去,非常仔细地端详着木匣,又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表面,但立刻他的手就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从他的嘴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叫声。

我的心里也是一跳,莫不是真的触电了?

丁雨山后退了好几步,面如土色地盯着木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真的不认识这个木匣?”

“为什么骗你?我可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如果刚才他没有那种反常的表现,我也就相信他了。但现在他越是否认,我就越是不信任他。我紧紧地抓着木匣,心里响起了一阵声音,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要把木匣给丁雨山。

是的,我开始确信田园不希望看到这一幕,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木匣的归宿。我立刻收回了木匣,小心地捧在自己怀中。

“告诉我,这究竟是什么?”

TOP

丁雨山不放过我,他仍然盯着我手中的木匣问。

“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一个木匣。”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不告诉你。”

他摇了摇头说:“周先生,你误会我了,我并不想要你的东西,只是刚才我摸到木匣的表面时,手上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某种力量通过我的手指,渗透进了我全身,那感觉就像被轻微的电流麻了一下。”

果然如此,我的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只能轻声地说:“我很抱歉,打扰你了。”

说罢我转身就要离去,丁雨山跟在我身后说:“对不起,能告诉我木匣是从哪里来的吗?”

“不能。”我断然地拒绝了他,然后就捧着木匣向楼上跑去。

幸好丁雨山并没有跟在后面。回到昏暗的走廊里,我放慢了脚步走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某种声音。我立刻停下来侧耳倾听,发觉那声音是来自我左侧的七号房。

透过微微开着的门缝,我听到了那个叫高凡的画家的声音:“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来?”

“因为我累了。”

我真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清芬的声音。

“你怕了?”“不……我不知道……”

能听得出,她的声音显得极为紧张。

TOP

凡的声音却步步紧逼:“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声音忽然停止了,过了许久我才听到了清芬略带颤音的回答:“我……我看到了。”

“看到谁了?”

“他(她)———”

我不知道清芬说的是“他”还是“她”?

“是那个幽灵?”

房间里又是长久的沉默,但我的心跳却骤然加快了,心里默默地复述着“幽灵”两个字。

“对,就是他(她)。”

“不!”高凡显得更紧张了,但随后他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你过来。”

“小龙在等我。”

“别管他。”

她的声音变大了:“这不行!”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门突然打开了,差点撞到了我的身上,我立刻躲进了旁边的阴暗处。我看到清芬快步地冲了出去,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里。

这扇房门又迅速关上了。我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悄悄地回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盯着手中的木匣,心里一时六神无主,眼前浮现起了悬崖上那女子的影子。我又把木匣放回到了旅行包里,整个人躺倒在了席子上,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直到晚上七点我才醒来,窗外的夜色已悄然降临了。我连忙跑下了楼梯,却看到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餐桌上坐着那三个少女,其他人都不知到哪去了。

TOP

我刚刚坐到她们的对面,阿昌就给我端着碗筷出来了。今晚的饭菜相对简陋一些,不过对我来说也已经足够了,只是碍着对面的三个女孩子,我只能慢条斯理地吃着。

那个矮个子女孩坐在她们的最左面,她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而且似乎没有顾及我的存在,不停地和旁边高个子女孩窃窃私语着。那个叫水月的女孩坐在最右边,她却始终不说话,低着头以极慢的速度吃饭,似乎碗里的那点饭就从来没有下去过。

忽然,矮个子女孩抬起头对我说话了:“你是新来的吧?”

我对她突然的提问有些意外,只能尴尬地点点头。

旁边高个子的女孩问道:“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我叫周旋。”“周璇?”矮个女孩一惊一乍地说,“那不是三十年代旧上海的大明星吗?”

“我是旋转的旋,没有那个王字旁的。不过,我也是从上海来的。”我看了看水月,发现她已经抬起了头,于是我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矮个子女孩回答:“我们是在杭州读书的大学生。我叫琴然,旁边是苏美和水月。”

“你们是来这里度暑假的吧?”

“对,我们很喜欢幽灵客栈。”

高个子的苏美回答。

“说说原因。”“因为这里很特别。”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我端详着她们说:“没错,这里是很特别。”

琴然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巴说:“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她一下子把我给问住了,到现在为止,连我自己都没有想清楚究竟为什么要来,是因为木匣?但我不想把木匣的事情告诉她们,我想了想说:“我是来幽灵客栈写作的。”

“写作?”琴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问,“你是作家?”

“可以说是吧。”

她继续问道:“你写过什么书?”

我把我出版过的几本书名告诉了她们。

TOP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09-1-8 02:07
闽ICP备06011330号 - Powered by Discuz! 6.1.0 © 2008 Zhu.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