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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的第19层

又是一個寒冷的下午。

    春雨回到學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師說明這次實習的情況,算是為論文準備的社會調查。然後,她回到寢室裏整理一些東西,為明天的上班做些準備。

    大約三點,短信鈴聲響了起來,拿起手機一看是高玄發來的。

    “春雨,我有事找你,請現在就到大學圖書館來。”

    怎麼又是圖書館?春雨想起第一次遇到高玄時的場景,在大學圖書館最後一排書架,那陳腐的舊書氣味,那雙古希臘雕塑般的手……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給高玄回復了“馬上就到”,然後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依然是上午穿的那身衣服,看起來真的還不錯。她輕快地跑出了寢室,很快就抵達了大學圖書館。這棟蘇式建築越來越顯得陳舊了,在寒冷的北風中,周圍的樹叢全都掉光了葉子,看起來更適合作為恐怖片的外景地。

    在圖書館幽暗的進門處,她看到了高玄挺拔的身子,只是臉還藏在陰影中,當漸漸露出那雙重瞳般的眼睛時,春雨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高玄似乎已經等待很久了,對她輕聲地說:“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有什麼好消息嗎?”“我應聘成功了,明天起到一家資訊服務公司實習。”接著她說出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微笑道:“是不是為了準備畢業論文?”“你真聰明。”春雨已經不把他當作老師了,說話也不再緊張了,“就算是社會實踐吧,主要為了調查當下的短信文化,畢竟現在已是拇指時代了嘛。”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高了,高玄給她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說:“今天我請你到圖書館來,是因為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關於馬佐裏尼在中國。”“馬佐裏尼?”

    這個名字立刻讓春雨恢復了沉悶,她捂著自己的嘴巴,許久都說不出話來。高玄帶著她走上圖書館的三樓,這裏平時是不對學生開放的,腳下的木樓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春雨心想,這種地方半夜裏一定是老鼠們的天堂。

    在狹窄陰暗的走廊裏轉了半天,他們走進了一間小小的庫房,在臺子上攤著一堆舊報紙。高玄讓春雨坐在臺子旁邊,低聲說:“這裏是學校的舊報刊庫房,藏著許多珍貴的中英文報刊資料。”

    “這和馬佐裏尼有什麼關係呢?”“我上次說過,會去查美術系的藝術史資料。今天上午我已經查過了,馬佐裏尼確實來過中國,是從1900年到1903年。當時上海的一家英文報紙對他進行了比較詳細的報導,這裏應該可以查出來的。”“是哪一家報紙呢?”“字林西報。”然後他念出了這份報紙的英文名稱“《字林西報》是近代中國歷史最悠久的英文報紙,這間庫房裏收藏了許多。”“就是桌子上的這幾份嗎?”“對,我已經查到了關於馬佐裏尼的報導了。”

    高玄攤開一卷卷發黴的舊報紙,許多邊角都已經掉下來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直沖鼻孔,春雨連忙屏住了呼吸。果然,在這張《字林西報》的右下角,她看到了印著“馬佐裏尼”的黑體字。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一百年前的報紙,感覺像是在墳墓裏睡了一個世紀的僵屍,重新爬起來躺到了桌子上。

    報紙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很難看清,春雨只能遠遠地掩著鼻子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高玄已經事先看過一遍了,他用翻譯後的漢語念了出來:“1900年4月5日,義大利著名畫家馬佐裏尼先生隨郵船“聖瑪利亞”號抵達上海,馬佐裏尼此行引起兩租界藝術品收藏界關注。本報記者在碼頭採訪了馬佐裏尼先生,馬佐裏尼表示這次抵滬,並非短期訪問或旅行,而準備長期定居於此。當晚,以熱衷於收藏藝術品聞名的怡和洋行董事凱利先生,在南京路波塞冬飯店設宴招待了馬佐裏尼先生……”

    春雨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算了吧,不要再照著原文翻了,太費力了。這些報刊你是不是都看過了?”“差不多吧。”高玄終於露出些倦態。他抬頭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說,“我就根據剛才發現的材料,大致說一下吧。”

    春雨連忙點點頭:“對了,上次你不是說,馬佐裏尼的作品因為過於恐怖,而遭到了歐洲評論界的指責。那他千里迢迢到上海來,是不是為了逃避歐洲對他的爭議呢?”

    “一開始人們都是這麼猜測的。不過,1900年的上海租界還從沒來過什麼藝術家,所以大家還是非常歡迎他的。但是,根據幾位元後來與馬佐裏尼熟悉的人說,他到上海來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逃避歐洲評論界的指責,而是想要到中國來探險。”“探險?”提到這兩個字,春雨立刻下意識地想到了荒村。“對,馬佐裏尼曾經提到過,他要來中國尋找一處藝術史上的寶藏———曾經有一位歐洲的傳教士,在十八世紀中葉來到中國,那時還是乾隆年間。據說那位傳教士在中國東南某處深山中,發現了一個古老的遺跡。後來傳教士回到歐洲,寫過一篇遊記的手稿。馬佐裏尼在法國一處私人博物館裏發現了這篇幾乎失傳的手稿,他被手稿描繪的地方吸引住了,決心一定要找到那處遺跡,以完成平生最大的心願。”

    看著桌子上宛如墳墓裏出來的舊報紙,春雨輕歎著說:“歐洲人發現的中國古老遺跡?聽起來就像是敦煌藏經洞。那馬佐裏尼找到了嗎?”“是的。馬佐裏尼到了上海以後,就開始努力學習漢語,甚至拜某位中國畫家為師,學習傳統的中國畫技巧,很快就成了一個中國通。他經過多方打聽和聯繫,終於查到了那個地方的大致位置,於是獨自一人前往,據說那處遺跡就隱藏在浙皖兩省交界的群山中。可馬佐裏尼離開上海不久就失蹤了,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音訊全無。”“他出事了嗎?”“就在人們幾乎要把馬佐裏尼遺忘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了上海,身邊還帶著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子,這讓許多人都倍感驚奇。人們問他一年裏去了什麼地方,但他總是保持沉默。”“還帶著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子?”

    女孩子總是對這種事情感興趣。高玄略帶曖昧地笑了笑:“當時的歐洲人總喜歡在中國尋花問柳。當然,他也有可能在中國經歷了一段真正的愛情。”“是啊,照片裏的馬佐裏尼很帥,就像意甲聯賽裏的球星。”春雨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傻,立刻嚴肅起表情說,“後面還有嗎?”“沒有了,這裏收藏的《字林西報》從1902年開始中斷了。”

    春雨失望地說:“真遺憾啊,看來馬佐裏尼在中國也有一段傳奇經歷,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謎。比如說那個古代遺跡裏究竟有什麼?他為什麼會失蹤了長達一年時間?還有那個美麗的中國女人?這麼多謎究竟哪一個與地獄有關呢?”“也許全都有關吧。”高玄皺起了眉頭,重瞳般的眼睛讓春雨越來越看不清了。他收拾著桌子上舊報刊說,“我還會繼續查下去的,一定會解開馬佐裏尼的那些謎,到時候或許就能解開地獄短信遊戲的謎了吧。”“對,馬佐裏尼就是一把鑰匙,我們一定要找到它。”

    高玄把那些舊報刊整理了一下,放回到了庫房後面的大鐵櫃子裏。

    在走下搖搖欲墜的樓梯時,高玄突然問她:“你還有空嗎?”

    春雨有些緊張,抓緊了樓梯扶手說:“有什麼事嗎?”“沒什麼,只是想請你去我的畫廊坐坐。”“畫廊?是在蘇州河邊上吧,路上那麼遠,而且天都快黑了。”“沒關係,我開車帶你去,到時候再送你回來。”

    春雨這才走下了樓梯,輕聲說:“那好吧,只是不要太晚。”

    離開這個墳墓般的圖書館後,高玄帶著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果然又路過了鬼樓外的圍牆。春雨不想再靠近那棟樓,只是低著頭小跑了過去,高玄緊緊地跟在後面說:“別那麼緊張,我幾乎每天都要路過這裏。”高玄的車在停車場的最裏面,是一輛白色的帕薩特。春雨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高玄幫她系緊了安全帶,迅速開了出去。

    一路上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而都市的夜生活尚未開始,一路上都是忙著回家的上班族。春雨看著車窗外的世界說:“有時候我覺得離他們很近,又覺得離他們很遠。”“你是指周圍的人?”高玄在紅燈口停下來了。“差不多吧。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為什麼?因為你的過去?”“過去……”春雨像是被什麼刺到了一樣,立刻閉上了眼睛。那個醜陋的背影又浮現在腦海中了,使她顫抖了半天都說不出話。

    又是一個紅燈,高玄用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著她:“你怎麼了?”

    她傻笑著搖了搖頭,調轉了話題說:“為什麼帶我去你的畫廊。”

    “因為我會送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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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高玄带着她来到苏州河边的一座大楼,看上去像是三十年代的大楼。沿着苏州河的一线,开着好几家艺术画廊,高玄的画廊在最不起眼的位置,只有个狭小的门面,上面挂着“子夜画廊”的牌子。“子夜画廊?真是很特别的名字。”

    高玄微微笑了笑,把她带进了画廊里。其实就是一道狭长的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油画作品。在这条充满了颜料气味的走廊里,春雨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纪。所有的画都是古典主义风格,大部分是文艺复兴作品的临摹,还有一些是中国人的肖像。

    她边看边问:“这些都是你画的吗?”“不,只有一小部分是我画的。其实,我开画廊并不是为了赚钱,只是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很自由。”高玄来到走廊最里面的楼梯口说,“再到二楼去看看吧。”

    春雨跟着走上陡峭的楼梯,来到楼上一个宽敞的房间。在进门最醒目的位置,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自己的脸。

    她立刻就怔住了,向后退了几步,才相信自己并没有看错---那幅以她为模特的油画,正骄傲地挂在墙上。

    春雨当然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在美术系的一间画室里,她在高玄面前呆坐了几个小时,就是为了创造出这幅画---她成为了真正的“画中人”,安静地坐在冬日的阳光里,柔和的光线抚摸着她的皮肤,在幽暗背景的衬托下宛如圣女。在高玄的画笔之下,她的眼睛是如此恬淡,几乎已遗忘了整个尘世。

    许久之后她才回过神来,对着高玄说:“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没错。我把这幅画挂在画廊最重要的位置,但我已标明这是非卖品,只准欣赏不准买卖。昨天有个收藏家来这里,一眼就看中了这幅画,愿意出十万元买下,但我说一百万都不卖。”“你认为这是画廊里最好的画?”“是的。虽然它只是幅小框画,算不得真正的大作品。但这幅画的意境很特殊,要比那些大作品更能打动人的心灵。你看你画中的眼神,看你的嘴唇和下巴,真正的杰作不在于大小,而在于灵魂---这就是一幅有灵魂的画。”

    听了这么多溢美之词,让春雨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那么画的灵魂到底是什么呢?”“这个谁也说不清楚,正因为说不清楚才难能可贵,才是许多画家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春雨,我一定要感谢你,是你让我重新获得了画的灵魂,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找到这种感觉了。”“你真的不必感谢我,我只是摆了个样子而已。关键还是你画得好。”“不,对于一幅好的作品来说,模特是非常重要的。我觉得单就这幅画而言,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创作的,而是你和我两个人共同创作的结果。”“快别这么说了,我怎么也能算创作呢?”“你坐在画架前的姿态、眼神、气质,还有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永远都无法复制的。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创作呢?”高玄有些激动地走到窗边说,“创作的本质就是独一无二,而春雨你就是个独一无二的人。”但春雨摇了摇头说:“我想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人和人是有区别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平庸的,而只有极少数人是完美的。”“至少我不完美,我觉得我还有很多……很多不完美的地方。”

    她忽然感到心里一阵发慌,赶忙把手撑在了窗台上。从这扇窗眺望出去,可以看到外面静静流淌的苏州河。天空差不多已经完全黑了,只是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几乎把一半的水面都照亮了。

    高玄索性打开了窗户,一阵寒风吹乱了春雨的头发,他把头伸到窗外,眯起眼睛说:“每天晚上,我都会看着这条河水,就像在欧洲留学时每晚对着泰晤士河。”“你就住在这里吗?”

    高玄指了指天花板说:“对啊,我就住在楼上的房间。”

    春雨理了理飘扬的发丝说:“你们搞艺术的真会挑地方住啊。”“出去吃点东西吧。”

    高玄看了墙上那幅画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春雨,然后关上了窗户。走出底楼画廊的门,春雨低着头说:“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早点回学校吧。”“你不饿吗?”“不。今天午饭吃得晚,现在一点都不饿。”春雨看了看眼前的大楼,心跳骤然加快起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高玄摇了摇头说:“春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和别的女孩子太不一样了。”“她们大概都巴不得能和你一起吃饭吧。”

    这句话让高玄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所以我才会特别注意你,如果你和那些女孩子一样的话,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画中人’。”

    然后,高玄坐进了车子,向她挥了挥手说:“你不是想早点儿回去吗?我送你回学校。”

    晚上七点,他们终于回到了学校。

    当高玄把车开进停车场后,他没有让春雨下车,而是凝视看着前方说:“这些天来,除了神秘的地狱游戏之外,我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春雨隐隐有些不安地问:“什么问题?是不是和我有关?”“你真聪明。是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思考,你为什么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呢?”“也许是天生的吧。”

    高玄拔下了车钥匙,但还是没有开门:“不,人的容貌可以是天生的,但内心却是后天决定的。”“那你认为,我的内心是什么样的呢?”“我不知道。”高玄的脸被车厢内的阴影覆盖着,只听到他低沉的声音,“那你的家人呢?是不是也和你一样?”“家人?”春雨忽然摸了摸心口,她知道高玄看不清她的脸,她缓缓闭上了眼睛,用极轻微的声音说:“求求你,不要问这个问题。”

    高玄被她的话刺激到了,靠近了她问:“你的家人究竟怎么了?”

    “别管我!”

    春雨一下子推开了车门,飞快地跑了出去。高玄也跟着冲出去了,但黑灯瞎火的停车场里,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

    其实,她正躲在一辆巴士后面,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躲在黑暗中,抬起头已看不到月光。

    她听到高玄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但她依然没有动弹。直到传来一阵汽车发动的声音,高玄开着车离开了这里。

    春雨终于走了出来,在停车场中央的空地上,她望着四周黑洞洞的世界,再也没有抹去脸上的泪珠。

    春雨没有直接回寝室,因为她害怕路过鬼楼。走出停车场大门后,又从外面绕了一个大圈,她才回到了学校里面。

    食堂差不多快关门了,她只能吃一点剩下的面条。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收到了高玄发来的短信:“你现在在哪里?我很担心。”

    春雨想了片刻,回复道:“我就快回到寝室了,不用担心,谢谢你送我回来。”

    当她回到寝室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脸上的泪痕全都干了,只是眼角还带着忧伤的样子。春雨用毛巾擦了擦脸,然后从柜子底下取出了一幅像框。框里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有一对年轻的夫妇,中间坐着个大约十岁的小女孩。

    那是春雨的一家三口。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爸爸的脸,又摸了摸妈妈的脸,最后是自己的脸---她觉得小时候的自己一点都不像现在,那时候她又瘦又小,丝毫都不讨人喜欢。其他的小姑娘总是光彩夺目,而她却常常被别人遗忘,只能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只有在爸爸的怀抱里她才是快乐的,她能够抚摸爸爸的胡茬,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渐渐地沉入梦乡……

    抱着怀中的像框,春雨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仿佛灵魂出窍般,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的时光。直到子夜十二点,短信铃声把春雨从梦中惊醒。她猛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来,慌张地环视着整个寝室,好像有某个人在对她尖叫似的。许久她才拿起了手机,荧幕上显示的依然是地狱的号码,她赶快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1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解开的谜;2:你最想见的一个人;3:你最恨的一个人。”

    这时春雨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她把像框放回到了柜子里,看着这条短信上的提示,心想:不知不觉都到地狱的第11层了,照这个速度走下去,离那个最后的秘密“地狱的第19层”也不会远了吧。

她又把那三条选项读了一遍,目光的焦点对准了“1:你最想解开的谜”。现在想要解开的谜实在太多了,究竟先要解开哪一个呢?忽然,春雨想到了自己的身后---那是清幽的下铺,她还在看着自己吗?

    春雨的拇指颤抖着,终于按下“1”键回复了出去。

    对方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把你想要解开的谜告诉我吧,你会实现愿望的。”

    春雨立刻在手机上打出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清幽为什么会死?”

    在把这条回复发出之后,她突然关掉了手机。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希望,现在她不想收到什么回复,只需要静静地等待。

    看着外边沉沉的冬夜,她不知该如何独自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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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在地狱之中漫游,但生活总是要继续的。

    这是春雨第一天上班,她九点钟就赶到了公司,才发现离上班时间还早,只能一个人尴尬地等在门口。

    九点五十分,她看到严明亮出现在了门口。老板像发现了什么似地紧盯着她,嘴里却不说话,只是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司大门。

    和许多第一次实习的女生一样,春雨看到老板心里就感到害怕,特别是当老板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走时。她只能通过说话来转移严明亮的目光:“经理,昨天已经关照过我的工作事宜了,我会完成每天的工作的。”严明亮似乎永远都是那副病殃殃的样子,在死灰色的皮肤下,暗暗潜藏着青色的血管。眼角神经质似地抽搐了一下,让春雨暗暗吓了一跳。但他微微笑了笑说:“具体的工作我就不管了,你应该也是拇指一族吧?”其实,春雨本来不能算是拇指族的,但她想到这些天来的地狱游戏,便脱口而出:“也算是吧。”“本来我们招聘短信编辑的时候,首先都要考手机文字输入能力。”“可是,这里工作只要坐在电脑前就可以了啊。”

    严明亮依然用那种洋不洋土不土,怪里怪气的口音说:“当然,不过如果你自己都不爱玩短信的话,又怎么做得好短信编辑的工作呢?”“嗯,那我更要适应好拇指时代的工作和生活了。”

    这时上班时间已经到了,和其他几个女孩也陆续进来了,春雨就跟着她们进了办公室。

    等到看不见严明亮的时候,春雨偷偷地问:“我们老板是不是有点怪?”“他本来就是个怪人嘛,不过他对女人可是无害的。”把声音压到了最低,又做了噤声的动作,“嘘,可别说出去啊。”

    接下来,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春雨也打开了归自己使用的电脑,她看到电脑的桌面图案很特别,是一朵白色的小兰花。

    她又整理了桌子下的抽屉,发现许多乱七八糟的办公用品。她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小牌子,应该是吊在手机上的小饰物,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这种东西。小牌子上还有个繁体的“兰”字,看到这个字春雨似乎想起了什么,看起来挺眼熟的,可又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接下来一天的工作,就是在网上搜集最新的短信,还有各种彩信图片与彩铃,再重新编辑和分类,输入到公司的伺服器里。或者把鸟叫和流行歌曲中的某一段制作成,外加一些配合图片的编写。公司还在外面请了几个短信写手,每天都要写十几条特搞笑的原创短信,发到公司的电子信箱来,春雨负责与他们联系。

    平时手机里就收到过不少这样的短信,但真正干上了这一行,才发觉这真是个无比深的浆糊桶。整整一天,春雨已输入了上百条短信,几十张彩信图片。虽然不过是“复制+粘贴”,但一定要选最新最酷的,比如:“狱长问临刑前坐在电椅上的死囚: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死囚:我只希望你在行刑的时候能握住我的手,让我心里好过一点。”“亲爱的朋友,您接收此资讯将扣费50元,用于向伊拉克人民提供人道主义援助,我们代表伊拉克人民向您表示感谢!详情请与伊拉克移动联系!”“亲爱的用户,您好,您的手机将于明天零时停机!如果您要问为什么,凭您的智商,我们很难向您解释!”……虽然这些无厘头的短信,并不足以让她忘记这些天来发生的一切,但起码可以难得地轻松一下。

    实习生是可以比别人早下班的,春雨四点多就从公司出来了。这时候正是写字楼里最忙碌的时候,下去的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下降到七楼,电梯门忽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到春雨立刻就愣住了,摇了摇头说:“我没认错人吧?”

    春雨一下子也没有认出来,眯起眼睛看了看,总算叫出了他的名字:“杨亚非?”“对了,你怎么那么快就毕业了?”

    “不是啦,我还在读大四,现在这里一家公司实习。”她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杨亚非。他是比她们高两届的学长,过去在学校里都是学生剧社的,所以还算是比较熟悉。“我好像听说你出国读硕士了。”“是啊,上个星期才从美国回来,刚刚去七楼一家公司签笔合同。”

    电梯已经到底楼了,杨亚非微笑着说,“好久没见了,一起吃晚饭吧。”

    春雨倒有些犹豫了。杨亚非是那种长得很讨女孩子欢心的男生,当初在学生剧社,他长期包揽了男主角的位置,每次上台都会引起女生们一片尖叫。不过,春雨从没对他有过任何感觉,这和清幽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杨亚非的一再邀请下,春雨还是答应了。餐厅就在写字楼对面,价位还算是比较实惠。一坐下来杨亚非就问:“你还好吗?看起来你好像和过去不一样了,真像个小姐。”“我觉得我依然没有变,倒是你越看越像海龟了。”

    杨亚非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他低声问道:“清幽还好吗?”

    清幽?春雨立刻怔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筷子,低下头半晌没说话。“出什么事了吗?”

    是啊,杨亚非上星期才回国,当然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春雨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清幽死了。”“死了?”杨亚非立刻傻了,他捂住自己的嘴巴,许久才说出话来,“她是怎么死的?”“她自杀了。就在十几天以前,死在了鬼楼里。”“鬼楼?就是学校里那栋传说闹鬼的楼?”杨亚非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拧着眉头说,“她是死在鬼楼的哪里?”“怎么连这个都要问?是我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就在鬼楼二楼的一个房间里。”

    杨亚非满脸痛苦地摇了摇头:“二楼的房间---天哪!她是为了楚楚而死的。”

    春雨几乎站了起来,她着急地问:“你说清幽是为楚楚而死的?”“一定是这样的。春雨,你不知道,有些事情我们一直都在保密。

    既然清幽都已经死了,那我就不妨说出来吧。”

    “你刚才说到楚楚,清幽的死关楚楚什么事?”楚楚是比春雨高一届的女生,也曾经是学生剧社的演员。她一直都是杨亚非的女朋友,但听说在两年前出国去了。“你是剧社的成员,一定知道楚楚和我的关系。但你也许不知道,清幽一直暗恋着我,曾经偷偷地向我表白过许多次,但每次我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清幽一直暗恋着你,当时我也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只是她不太愿意告诉我。”“你应该知道,清幽是个内心非常倔强的女孩,她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一定要完成。虽然,她在公开场合对我很平淡,其实暗中狂热地喜欢着我。这可不是我的自我吹嘘,她曾经给我看过她的日记。”“她把日记都给你看了?”

    春雨知道清幽在大三以前,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而且每次写日记都非常保密,就算最好的朋友春雨也从来不让看。她的日记一定记录了内心最隐秘的东西。“说实话,清幽的日记让我感到害怕,她实在是有些走火入魔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我。同时,她还对楚楚产生了强烈的嫉妒心,她在日记里说她恨楚楚,一定要把我和楚楚拆开。”“她真的这么想的?”“清幽不但是这么想,而且确实这么做了。她偷偷地跟踪我,只要我和楚楚在一起,她就会给我发短信,而那些短信的语言非常挑逗,看起来就好像男女之间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楚楚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也是那种直脑筋的女孩,一见到我低头看短信,就立刻把手机抢过来看,结果就可想而知了。”“楚楚以为你另有新欢了?”“简直是深信不疑啊。”杨亚非露出了一脸苦笑,“无论我怎么向她解释,可她根本就不相信,认定我欺骗了她的感情。而清幽则继续骚扰着我,甚至直接与楚楚通话,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楚楚是个喜欢走极端的人,居然公开以自杀来威胁我。”

    听到“自杀”这两个字,春雨的心也提了起来:“没想到她的性格那么刚烈。”“唉!大概现在的女孩子都太任性了吧。而我毕竟是个男生,也还是要面子的人,平时一直心高气傲的,我实在是受不了这份气了,索性就向楚楚提出分手。楚楚大概受不了这个打击,威胁我说如果离开她,她就跑到鬼楼去自杀。但我还是离开了她,我以为她只是吓唬我而已,根本就没想到她真的会……”“自杀了?”“是的,那天晚上楚楚没有回寝室,她的室友找到了我,我这才意识到她可能真的出事了。于是我跑到了鬼楼,果然在二楼的那个房间里,发现了楚楚的尸体。”

    杨亚非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忍不住流了下来。

虽然春雨的心里也翻江倒海似的,但她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冷静地问:“楚楚是怎么死的?”“楚楚是上吊自杀的,她把绳子系在窗户上沿的铁栏上,身体就贴着窗玻璃吊着。”“吊死在窗上?”

    春雨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立刻想到了那张数码照片,鬼楼二层窗户里的人影,难道那就是---“这全是我的错!”杨亚非已经低下了头,几乎抽泣着说,“我早就应该想到,楚楚是个性格倔强的女孩,她是一条死胡同走到底,说得出就做得到的。如果我当初注意着她,大概她也就不会死了。”“为什么当时我不知道?”“楚楚的自杀让学校也很紧张,他们悄悄地通知家属处理了这件事,我也因此而受到了学校处分。至于为什么你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楚楚比你高一届,宿舍楼隔得非常远,学校保密工作做得比较好,对你们就说楚楚出国去了。”

    春雨又恢复了镇定,轻声地问:“那清幽知道这件事吗?”“清幽当然知道,老师还私下里找她谈过心。她知道楚楚自杀的消息后也非常震惊,她绝对没有想到会有这种结果。也许是觉得内心有愧于楚楚,从此清幽就退出了学生剧社,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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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在大二那年,清幽无缘无故地退出了剧社。我记得那段时间她很消沉,每晚都蒙在被子里哭泣,我们几个室友都很担心她,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她也一直瞒住我们不说。唉!清幽也是个要面子的女孩,这种极不光彩的事,想必是羞于说出口啊。”“所以,当你说清幽是在鬼楼里自杀的,我立刻就想到了楚楚。我想这两年来,清幽的心里也不好过吧,她曾经说过是她杀死了楚楚,她觉得自己欠楚楚一条命,就算为此而忏悔一辈子,都抵不上自己的罪过。”春雨已经明白许多了,她点了点头:“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段隐情,让我知道清幽为什么要选择在鬼楼自杀。”

    这时候杨亚非已经说不出话了,埋单以后就匆匆辞别了春雨,甚至连张名片都没有留下。

    走出这家餐厅,外边已经是满天星斗了,寒风掠起了许多女孩的长发。满眼都是霓虹灯的广告,春雨抬眼望着对面的写字楼,怎么也分辨不出自己公司的窗户了。

    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终于等到了一个座位,在夜晚空荡荡的地铁车厢里,看着对面窗户飞驰的隧道,仿佛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洞。

    对面座位上有对年轻男女,正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这时春雨的存在显得十分碍眼。她知趣地移到座位的另一头,这时短信铃声响了起来。是高玄发来的短信:“能不能到学校图书馆来一趟,就是现在。”

    现在到学校图书馆去?有没有搞错啊。春雨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八点钟了,学校图书馆也早就关门了。她立刻做出了回复:“是现在吗?有什么重要的事?”

    高玄回复:“很重要的事,关于地狱。”

    看着最后“地狱”两个字,春雨心里一下子紧了起来,她只能回复:“好吧。我现在在地铁里,你还要等我好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春雨回到了学校。穿过黑夜中寒冷寂静的校园,她小心地注意着身边的树丛,好像里面埋伏着什么野兽似的。幸好有稀稀落落的路灯指引,总算让她摸到了图书馆。

    夜幕下的学校图书馆寂静无声,只能看清整个建筑物大致的轮廓,但在底楼的几扇窗户里,却露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想到在寒冷的冬夜里,在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与高玄这样的男人相会,使她联想到小说里才有的情节。

    春雨走到图书馆大门口,却发现大门紧紧地锁着。她只能又给高玄发了个短信:“我已经到图书馆门口了,你在里面吗?”

    高玄的回复闪电般地到了:“请绕到后门进来。”

    春雨心里更紧张了,她可从来没看到过什么后门。但既然已经到了,总不见得再回去吧。她小心翼翼地绕过旁边的树丛,估算着到了图书馆另一面。

    一丝光线从后面亮出,依稀照出了一扇小门。她赶紧走到门前,原来是虚掩着的,悄悄地推门进去,前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有头顶亮着昏暗的小灯。

    她缓缓拐过一个弯,忽然有只手摸到了她的肩膀。她感到心都要跳出嗓子了,几乎就要大叫了出来。但那只手是那样有力,让她一点都动弹不得,随即她感到了一阵温柔的呼吸,立刻就知道他是谁了。

    耳边响起了高玄柔和的嗓音:“春雨,是我啊。”“不要碰我,你想要干什么?”

    虽然她不再挣扎了,但心里还是异常紧张。

    黑暗中看不清高玄的脸,只觉得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盯着她。高玄的手已经松开了,他轻声说:“我怕你找不到进来的路,快跟我过来吧。”

    春雨连着喘了几口气,跟着高玄的脚步声向前走去,在转了几个弯后,终于来到了阅览室大厅。阅览室足有几百平方米大,古老空旷的大厅传来两个人脚步的回声,所有的灯几乎都灭了,四周显得幽暗而恐怖。只有在桌子上亮着一盏台灯,照出一片微弱的光线。

    高玄苍白的脸也露了出来,表情似乎有些尴尬:“非常抱歉,是不是让你感到害怕了?”“我不明白,图书馆晚上还开放吗?”“这里的图书管理员是我的朋友,是他给了我后门的钥匙,让我进来查点图书资料的。”

    春雨回头看了看大厅,还有头顶高高的天花板,在幽暗的阴影中非常模糊,只剩下眼前的一片灯光,就好像黑暗中的舞台。她摇了摇头问:“为什么白天不来?半夜里叫我出来呢?”“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从白天一直到晚上,在一个小时前刚刚有所发现。”高玄摊开桌子上一堆书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春雨将信将疑地坐到了桌前,在台灯下看到了几本旧书,全都是直版印刷的,应该是三十年代的版本吧。

高玄打开了其中一本说:“这是三十年代我们学校一位教授的专着,他到各地走访研究了十几年,收集各种与地狱有关的民间传说,汇集成了这样一本书。可惜当时他的著作没有被重视,出版以后一直扔在图书馆里,几乎被后人遗忘了。今天我查了学校图书馆几十年来的目录,总算把这几本书给找出来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是很响,但在这幽暗空旷的大厅内,却发出某种奇特的回声,缓缓飘荡着,让春雨的心也跟着晃了起来。

    春雨尽量不去听那些声音,随手翻了几页旧书。那些繁体字读起来真是很困难,她摇了摇头说:“还是你告诉我吧,这些书里说了什么?”“地狱的传说东西方都有,现在我们要看的这些书,主要记载了中国民间的传说。但在民间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让我写下来吧。”

    高玄在桌子上铺了几张纸,写下几行字---(一)八大地狱,又作八热地狱、八大热地狱。即等活、黑绳、众合、号叫、大叫唤、炎热、大焦热、阿鼻等八大地狱。

    (二)八寒地狱,即额部陀、尼剌部陀、阿吒吒、阿波波、虎虎婆、媪钵罗、钵特摩、摩诃钵特摩等八寒地狱。

    看着高玄写的这些地狱名称,春雨摇了摇头说:“你写了这么多,可我还是不知道它们的意思。”“具体说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反正都是些荒诞不经的民间传说,大概聊斋里面也能看到吧。”高玄用笔在阿鼻地狱下面划了一条横线,“请注意八大地狱最底层的阿鼻地狱,它又被称为无间地狱。”“无间地狱?听起来好像有些耳熟。”“看过《无间道》吗?这片名就是由传说中的‘无间地狱’而来的。”春雨点了点头:“怪不得人家说《无间道》有哲学意味,原来还有这种出处啊。”“不过,这些加在一起都算不出人们常说的十八层地狱,更别说地狱的第19层了。”高玄又摊开了一张纸,幽幽地说,“还有另一种说法。”他在纸上缓缓地写下---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挑拨离间,拆散他人,诽谤害人,说谎骗人,将被打入拔舌地狱,用铁钳夹住舌头,生生拔下。”

    听完高玄的讲解,春雨已经颤抖得不行了。而纸上大大的“拔舌”二字,使她仿佛回到了鬼楼的夜晚,清幽那张苍白的脸也越发清晰,似乎已经写满了“拔舌”二字。“清幽不是嚼舌自杀的吗?”“是的。如果按照这里的解释,那么清幽进入的是拔舌地狱。”

    在空旷的大厅内,“拔舌”两个字不断地传来回音,春雨不禁捂住了耳朵,许久才说出话来:“这是地狱的第1层是吗?既然清幽在第1层就已经---那么我已经到了地狱的第12层了,我---”“别这么胡思乱想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呢?清幽的死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你不会有事的。”“其他的原因?”春雨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已经知道原因了。”“你是说清幽自杀的原因?”

    在台灯的照射下,春雨的脸色显得苍白无比,她幽幽地说:“你说进入拔舌地狱的人,都是因为挑拨离间,破坏他人关系是吗?”“这只是民间传说而已,大体还是老百姓心中恶有恶报的观念。在我们现实生活中,许多真正做过坏事的人,未必真会得到报应。所以只能想像出一个地狱世界,让尘世中的罪恶受到惩罚,以求得弱者的心理平衡。”“不,清幽之所以下了拔舌地狱,就是因为她确实做过挑拨离间的事。”春雨立刻想起了杨亚非说过的那段隐情,虽然清幽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但事实就摆在这里,任何人都无法回避。“你说是---清幽在鬼楼咬舌自杀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她做过挑拨离间的恶事,所以才会受到地狱的第1层的惩罚?”“或者是她的自我惩罚。”

    高玄不停地摇着头,台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高高的天花板上,仿佛整个大厅都在晃动着幽暗的影子。他又摊开了一本旧书说:“好了,关于清幽的事,我们下次再慢慢谈。先看看接下来的几层地狱吧。”

    春雨感到浑身都没有力气了,只能怔怔地听着高玄继续说下去---“地狱的第2层:剪刀地狱。传说在《水浒传》中,教唆西门庆和潘金莲做恶的王婆,就被下到了剪刀地狱。”“地狱的第3层:铁树地狱。进入这一层地狱的,都是些挑唆家庭不和之人。”“地狱的第4层:孽镜地狱。犯了罪以后瞒天过海逃脱罪行的,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层现出原形。”

    听到这里春雨已经忍受不下去了,她几乎叫了出来:“停!请不要再说下去了……”“对不起,那我就更加笼统地说吧,这里的地狱总共有18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名称,基本上都是‘刀山’、‘冰山’、‘油锅’之类刑罚的名称。不同的人按照不同的恶行,进入不同的地狱,每一层地狱都必须是犯了这种恶行的人才能进入。”“相当于对号入座?”“对。比如谋害亲夫将下到第8层的冰山地狱,民间传说潘金莲就长住于此;弃婴者将下到第11层的石压地狱……”“别说了!”春雨的眼前仿佛已出现了这些恐怖的场景,“有没有为虐杀动物者准备的地狱?”  

    高玄翻了翻书:“有,地狱的第10层:牛坑地狱。虐杀动物之人,将被投入坑中,有数只野牛袭来,以牛角顶,牛蹄踩。”

    原来春雨想到了许文雅说过的猴子的故事,这就是许文雅发疯的原因了吧,是下了地狱的第10层。

    高玄继续说:“牛坑地狱也是下九层的第一层。”“下九层?”“在民间传说的十八层地狱里,又可以分为上九层和下九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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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听了心里一激灵,前几天她刚刚通过“地狱的上九层”,现在正在通过“地狱的下九层”,那么又有哪一层会留给自己呢?“中国人幻想的十八层地狱,是以受罪时间的长短,与罪行等级轻重而排列。即便时间最短的地狱,在其中度过一天,也等于人间的3750年。经过10000年,已是人间的135亿年了,才能被释放出狱。再逐次往后推,每一层地狱各比前一层地狱增加苦难二十倍,增加时间一倍,到了地狱的第18层,简直苦得无法形容,更无法计算出狱日期了。”

    说完这些话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很长时间,空旷的阅览室大厅又恢复了死寂,幽暗的天花板下只有一片微光,照着他们的惊恐的眼睛。

    又是高玄先说话了:“春雨你不必把这些当真,教授在这本书里做了深入的研究。这些关于地狱的传说,都是在一千多年前形成的,当时的人们生活异常艰苦,一旦遇到社会动荡,常常是罪恶横行。许多善良贫苦的老百姓,他们希望恶人能够受到惩罚,但往往是好人没好报,恶人倒得以善终。所以,人们才幻想出了一个地狱世界,希望那些在现实中逃过了惩罚的恶人,能够在地狱中受到严惩。”

    春雨明白了一些:“同时也通过这些地狱的传说,告诫大家活在世上不要做坏事。如果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定会在地狱中遭到惩罚,是不是?”“对,如果从惩恶扬善的角度出发,这些十八层地狱的传说,还是有一定积极意义的。至少让许多愚昧无知的人们,懂得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道理。至于作恶多端的人,受到了下十八层地狱的警告,从而改邪归正的例子也有。有句古话不是说了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清幽呢?她不是真的下了拔舌地狱了吗?

    现在发生的这些事情,又如何来解释呢?”

    高玄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春雨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也许,真正的根源还是在马佐里尼的身上。他的那些关于地狱的画;他在中国的离奇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了民间传说的范围。”“马佐里尼的事情,我会去努力调查的,我相信我这个画家。”

    台灯下高玄的面色虽然苍白,但目光却是那样深邃迷人,任何一个女生见了都会心猿意马。“我想关键还是在地狱的第19层吧。”春雨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黑洞洞的阅览室深处,幽幽地说,“第19层究竟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还是得不出答案,低头一看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春雨也没想到会这么晚,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对不起,现在已经太晚了,我想我该回去了。”“是啊,你一个漂亮的女生,深更半夜和我在一起,让人家看到确实不太好。”

    高玄的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了可爱的酒窝。他收拾着桌子上的旧书,然后放到了阅览室里面的一个小屋子里。

    随后,他关掉了桌子上的灯,整个阅览室陷入了黑暗之中,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和呼吸声。春雨的心跳又加快了,她轻声地说:“你能找到出去的路吗?”“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过去我读书的时候,每天半夜都会跑到这里来看书。”黑暗中高玄说话的气息在她的脸上摩挲,使她只能低下了头,让高玄紧紧握着她的手,带她走出图书馆。

    在没有一丝光线的通道中转了几个弯,春雨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冒汗了。而高玄的手握得是那样紧,这种肌肤之间的亲密接触,让她有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总算走出图书馆后门了,高玄把门重新锁了起来。在外面幽暗的月光下,春雨也依稀看清了一些。

    这时她才感到寒风逼人,冷得浑身发抖。高玄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脱下身上的皮外套,披到了春雨的身上。

    春雨还来不及推辞,只感觉背上一阵暖和。高玄在她耳边说:“太晚了,我怕你路上出事,让我送你回寝室吧。”

    她不置可否地继续向前走去,而高玄则紧紧跟在她身边。在呼啸的冬夜寒风中,两个人的影子就像幽灵似的,在寂静的校园中穿梭着。

    路上春雨一句话都没有,只是蜷缩在高玄的外套中,丝毫都感觉不到寒冷。到了女生宿舍楼下,春雨没有让高玄上去,她把高玄的外套还给了他,轻轻地说了声“再见”,便悄无声息地跑上了楼梯。

    回到冰凉的寝室以后,春雨又感到了寒冷,而身上已经没有那件外套了。疲惫不堪地爬到自己的上铺,甚至连衣服都没有脱,就这么仰面躺在被子上。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浑身都累得散了架,好像自己已经下了一层地狱,身体被大石磨碾成了两半。

    就这么闭着眼睛躺了片刻,突然被短信铃声吵醒了。春雨拿起手机又看到了那个号码:“741111”。

    时间已是子夜十二点了,地狱短信准时来访---“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2层,你将选择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2:你最恨的一个人;3:你最可怕的噩梦。”

    这时春雨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她随手就按了个“1: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几秒钟后回复就来了---“现在你最想见到谁?说出来,你会看到那个人的。”

    春雨的意识依然没有清醒,她用力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但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忽然,眼前仿佛掠过了很多东西,渐渐显现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春雨的心像被谁触摸了一下似的,立刻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对,她最想见的就是那个人。

    拇指缓缓地按了几下,打出了那两个字---“爸爸”。

    这就是春雨最想见的人。

她不假思索地将“爸爸”回复了出去。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一些温热的液体,已不可抑制地渗出了眼皮……

    凌晨三点。

    叶萧盯着自己的手机,双眼已经通红通红了,好不容易才把目光对准了黑暗的窗外,只见到对面大楼里永远不暗的几盏灯光。

    他已经进入了地狱的下9层。

    手机荧幕上依然在显示那个号码:“741111”。

    但是,他怎么也无法摆脱这个被他破译为“地狱”的号码。叶萧自己也不能解释,为什么明明知道是地狱,却依然不停地往里走?自从进入地狱的第1层,他就感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迫使着自己要继续走下去。

    在“地狱的第1层”,叶萧选择了“兰若寺”这个地方,因为《聊斋》聂小倩的故事曾留给他深刻的印象。在漫游于兰若寺的过程中,他感到自己真的见到了聂小倩,凝视着她迷人的双眼,呼吸着几百年前的空气,甚至能通过某种特殊的方式,与她面对面地说话,触摸到她的身体和灵魂。

    叶萧确信这种身临其境的体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就算世界上最先进的电脑游戏都无法做到一这点。虽然警官的嗅觉使他不断警告自己,但面对这样一个“地狱”,悬念和好奇像针一样扎进了心里,逼迫自己不断通过下一层地狱。就这样从“兰若寺”到“荒村进士第”,再到“幽灵客栈”与“德古拉城堡”,甚至还有1888年的伦敦。

    现在他已经突破了地狱的上9层,还有新的地狱和体验在等待着他---“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0层,从今夜起将进入地狱的下9层,得到全新的漫游体验,你将选择1:许愿;2:你最想解开的谜;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选择了“3:你最想见的一个人”。

    同时,脑子里闪过一张张面孔---他们中间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仍然是他最好的朋友,但惟有一个人是永远烙在他心底的。“雪儿。”

    叶萧轻轻地念出了她的名字。已经有很久都没想起过她了,但他知道自己忘不了她,因为她是一个不可磨灭的烙印。

    他大口呼吸着闭上了眼睛,而雪儿的脸庞却似乎越来越清晰了。她站在一片北方的雪地里,身后全是银白的天地,就像一尊冰雕那样纯净。叶萧已经记不清那是什么时候了,是七年还是八年以前?那时候他还在北京的公安大学读书,刑事侦察专业的女生少得可怜,像雪儿这样的更是凤毛麟角,自然吸引了叶萧的目光。

    雪儿来自一座北方小城,虽然将来会成为女警官,但她绝不是野蛮师姐那样的女孩,看上去更像个文科小女生。谁都想不到她是个神枪手,每次学校里的射击比赛都是前三名。而叶萧无论怎么努力训练,总比她低上一个名次。

    在毕业的前一年,雪儿终于成了叶萧的女朋友,按照上级的安排,他们一块儿去了云南实习。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在彩云之南的黄昏,他抓住雪儿的手,忽然产生了一种生离死别的感觉。

    突然,手机的通话铃声响了起来,将叶萧从往事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他一阵手忙脚乱的,差点没把手机给摔到地上,才接起了那个电话。可是电话那端却没有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叶萧颤抖着等待着,他能预感到什么,某个幽灵正藏在手机的另一头---他听到了一阵女孩子的哭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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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是早上七点多醒来的,发觉自己居然连衣服都没脱,就这么躺在被子上面过了一夜。她赶紧爬下来喝了一口热水,确定自己并没有着凉。看着窗外寒冷的校园景色,她想起了昨夜发生的事。不知道高玄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真该死,想他干什么呢?春雨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赶快冲出寝室去洗脸了。

    上午九点,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之后,春雨出门上班去了。

    最方便的还是坐地铁,当她通过验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凉凉的,可回头看看并没有什么异常。今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坐地铁的人似乎特别多,几乎是排着队才下到了月台。

    列车呼啸着进站了,春雨随着拥挤的人群进了车厢,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个面对窗户的位置。车窗外的内衣广告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的隧道,车厢内的空气很浑浊,再加上此起彼伏的手机和短信铃声,感觉就像个自由市场,所有人被迫挤在这里讨价还价,只等待跑出去的那一刻。

    车厢内的灯光照在对面窗玻璃上,映出了十几张疲惫而苍白的脸。

    春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脸,照在玻璃上略微有些变形,特别是她的那双眼睛,只有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才会把眼睛睁得如此之大。

    忽然,她的视野里进入了一张脸,这使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时间对她来说仿佛凝固了,不,是瞬间倒流了。在这拥挤的地铁车厢里,她似乎又闻到那股熟悉的气味。

    她看到了一张脸,那张脸映在对面的玻璃上,大概距离她有两三米远。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虽然年纪并不大却早早地衰老了---比起春雨熟悉的那个人来说,他脸上的皱纹多了不少,头发也不如以往那么浓密乌黑了,多年来生活的艰难使他目光变得呆滞。

    但春雨知道他是谁,岁月不能改变他的身份,对于春雨来说,他永远都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爸爸。

    她见到爸爸了。

    在飞驰的地铁车厢里,春雨的嘴唇颤抖了起来,她凝视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千真万确,他就是爸爸,永远都不可能认错的人。是啊,已经分别了十多年了,他看起来已老了许多,那是岁月无情的雕刻,春雨真的想伸出手抹平他那些皱纹。

    终于,她缓缓地转过了头,向身边那一张张脸看去。突然,她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转过身去,向车厢的另一边挤了过去。

    对,就是那个男人。

    爸爸---春雨几乎就要叫出来了,她也跟着那个男人向那里挤过去。可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了,几个女人发出了尖利的怪叫咒骂春雨挤疼了她们。

    但春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再见到爸爸,抱着他说上许许多多的话。可是那个男人越挤越快,只能看到他略微谢顶的后脑勺。

    看着他马上就要消失了,春雨终于忍无可忍地叫了出来:“爸爸!”

    车厢里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用看精神病人似的眼光看着她。但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头,依然在向前面挤去,春雨着急地都快哭了出来,可她前面站着两个几百斤重的大胖子,她无论如何都挤不动了。

    这时列车正好到站了,而春雨则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许多人都涌了出来,无论她怎样拉住栏杆,还是被挤出了车门。当她想要再回去的时候,身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列车开走,只留下铁轨对面的广告灯箱片看着她。她这才意识到脸上已布满了泪水,她看着前方深深的隧道,任凭泪珠缓缓地滴到地上。

    虽然月台上还有许多人,但她真想大声地哭出来,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痛苦。她在原地呆站了好几分钟,依然想着刚才见到的爸爸的脸,她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也许是车厢里人太多了,爸爸没有听到她的呼唤。然而,现在春雨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爸爸早就死了。

    春雨的父亲在十年前就死了。

    那么刚才确认为父亲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人”呢?

    尽管嘴唇依然在颤抖,双脚却缓缓移动着离开了这里。

    她还是准时地抵达了公司。在电梯里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看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

    似乎没有看出她的异常,她们便各自开始了工作。春雨藏在电脑显示器的后面,虽然已经打开了公司的伺服器,但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放到滑鼠上。

    春雨低着头,还在想着刚才地铁里发生的那一幕---死去多年的父亲居然又重新出现,就在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而当她去寻找父亲的时候,他却匆匆地挤到人群中消失了。

    这是不是有些不可思议?可这些天来,她已经经历过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了。可是,她不相信自己见到的是父亲的幽灵。

    但父亲不可能还活着的,因为她是亲眼看着父亲死去的。

那是春雨十一岁那年的冬天,她们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父亲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母亲是个柔弱的女子,他们都是非常平凡的人,过着平凡而正常的生活。

    然而,就在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十一岁的春雨看到窗外飘起了雪花,这小女孩立刻兴奋地跑出了家门。她梳着两条羊角辫子,踮起脚仰望漫天的雪粒,冰凉的雪溶化在了脸上,她就像童话里的灰姑娘见到王子那样跳起了舞。

    许多孩子都在雪中欢腾,春雨也加入了这场狂欢。她渐渐忘记了马路与人行道的界限,走到了风驰电掣的快车道上。

    就在这时,一辆卡车呼啸着开了过来,大胆的司机刚喝过几杯酒,再加上眼前飘舞的雪花,根本就没注意到马路上小女孩的存在。

    春雨已经被吓呆了,她怔怔地看着卡车向她开来---如果当时父亲没有正好路过的话,春雨的生命也将会在十一岁终止。然而,就在春雨即将被卡车撞上的时候,父亲发疯似地冲到了马路上,他重重地将春雨推到了前面去,而自己却被卡车撞上了。

    父亲瞬间就飞了起来,在飞雪的空中转了一百八十度之后,他摔在了春雨面前的地上。

    疯狂的卡车终于停了下来,春雨目瞪口呆地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脸庞渐渐发紫,鲜血从他身上流淌了出来,慢慢变成一条鲜艳的小溪。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父亲依然看着春雨,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里却说不出话来。当灵魂最后一次徘徊在肉体上时,他见到的图景只剩下美丽无比的雪花,还有雪中最美最美的公主---他的女儿。

    春雨就这样看着父亲断了气。

    当时她被吓坏了,居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后来当看见妈妈哭得像个泪人似的,她才跟着一起流泪了。她知道父亲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如果她没有忘乎所以地跑到马路中央,父亲也不可能奋不顾身地为救女而死。很多年以后,她觉得自己欠父亲一条命,而那条命永远都补偿不回来了。为此她常常在黑夜里流泪,她奢望着奇迹能够出现,父亲可以回到自己身边。如果天堂真的存在,她想自己一定会在天堂里与父亲相聚。但现在恐怕要在地狱中相逢了吧?

    春雨这才发现泪水又流了下来,她急忙用手帕擦拭着眼泪。回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在这茫茫的人海中,难道真的与奇迹擦肩而过了吗?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你哭了?”

    她吓得几乎跳了起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站在身后。春雨赶忙低下头说:“刚才眼睛里进了沙子。”“办公室里会有沙子吗?”严明亮靠近了她,睁着一双细细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的心看穿似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伤心?”“严经理,我---”

    春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无法解释这件事情,如果说出来别人或许会把她当成精神病。“你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说出来,就像我过去读书时一样。”严明亮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哪怕只是安慰性的。“没关系,你会渐渐好起来的。”“对不起,我马上就开始工作。”“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工作,是最容易出差错的,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到了下午就早点回去吧。”

    严明亮那双眼睛还是让她害怕。他居然在春雨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回到自己办公室去了。立刻就转到春雨面前,张大嘴说:“太阳真是从西边出来了,老板平时从来不会关心我们的,更不会说什么心情不好就多休息,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春雨听出了是话里有话,这让她很不好意思,只能低下头由着说了。

    接下来,春雨面对着电脑荧幕,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动滑鼠了。整个上午就这么晃过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两点,就提前下班离开了公司。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春雨在月台上停留了很久,她的心底还存留着一丝希望,然而奇迹是不可能出现的。

    进入地铁车厢以后,她不敢再看车窗玻璃了,一直都低着头,直到自己的目的地。

回到学校以后,春雨仍然想着地铁里的事。昨天半夜在“地狱”游戏里,她选择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一个人---爸爸。

    而她今天果然真的见到了,难道这真是地狱的安排?将死去十年的爸爸从地狱中放了出来,在不见天日的地下铁中与女儿相会?

    不!不要再想下去了,否则一定会和许文雅一样疯掉的---春雨暗暗告诫着自己。她打开寝室的窗户,让刺骨的寒风吹乱自己的头发,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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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寒风的包裹下,她回忆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昨天遇到杨亚非,第一次听到了那段隐情---楚楚的自杀是清幽的嫉妒心造成的,而清幽又是死在楚楚死过的地方。如果杨亚非说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说鬼楼在两年前也死过人。

    关于两年前楚楚的死,学校档案里一定会有记录的,只有档案才能够证实杨亚非的话。或许还能够查出其他一些东西来,比如“鬼楼”过去还发生了什么?

    春雨曾经去过学校档案室,帮助整理过一些学生档案,或许档案室的管理员能够帮忙。

    她立刻跑出了寝室,低着头穿过冬日下午的校园,悄悄走进学校的行政大楼。档案室在四楼最不起眼的地方,她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女管理员打开房门,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春雨,茫然地问:“你找谁?”当春雨说明了来意之后,管理员嗤之以鼻地笑了笑说:“你一个学生,有什么资格查档案?”

    春雨就这样被赶出了档案室。心里虽然不怎么好受,但她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高玄。

    就在档案室外的走廊里,她给高玄发了一条短信,并没有说明原因,只是请他到学校档案室来一趟。

    半小时后,高玄神色匆匆地来到了这里。

    他一见到春雨就低声地说:“为什么让我来这里?还好我刚才在美术系的画室里,要是在外面就过不来了。”

    春雨只能撇了撇嘴说:“对不起,能不能帮我敲开档案室的门,就说你要查一些档案。”

    然后,她又把来这里查档的原因告诉了高玄。

    高玄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说:“两年前的档案肯定可以查到,或许还可以查到更久的。”“你什么意思?”“先不要问,等进去以后再说吧。”高玄抚了抚头发,敲响了房门。

    女管理员打开房门,刚要发作,却发觉眼前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她的表情一下子温柔了许多,原来她是认识高玄的。“今天你怎么有空来找我?”管理员一边嗲声嗲气地说,一边赶紧理了理头发。“好久没看到你了,想来和你聊聊啊。”高玄居然也厚着脸皮说了起来,这让后面的春雨感到不是滋味。“那就快点进来吧。”管理员几乎是把高玄给拉了进来,却没想到后面还跟着一个女生。

    高玄只能解释道:“她是我的学生,今天来跟着我一起查点东西。”

    管理员的面色立刻晴转多云,讪讪地说:“那好吧,只是时间不要太久。”听说要查鬼楼里出事的资料,管理员犹豫了好一会儿。但在高玄的几番“花言巧语”之下,还是把档案都拿了出来。

    终于,春雨看到了两年前的那份档案---关于楚楚自杀的调查报告。报告里详细描述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情况,还有后来杨亚非写的说明和证词,甚至连清幽写的检查的影本都有。杨亚非说的情况都是真实的,档案里都已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

    高玄也看了这份报告,他轻声地说:“这就是地狱的第1层?”

    春雨没有回答,因为她发现后面还有其他档案,其中有厚厚的一叠,封面上印的日期,大约是八年以前。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才发现这些档案记录了八年以前,鬼楼里发生的又一起悲剧---这出悲剧的女主人公叫蕴涵,在八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她跑到一间教学楼里自杀了。后来这栋楼就有了闹鬼的传说,被学生们称为鬼楼。至于自杀的原因,当时的报告写得很含糊,好像是因为谈恋爱造成的。在材料的最后一页,她发现了蕴涵生前的照片。

    看着这张八年前死去的女生的照片,春雨愣住了。

    照片里的蕴涵有一双迷人的眼睛,正隔着阴阳界冷冷地看着春雨和高玄。而春雨则像尊雕塑似的凝固了起来,仿佛见到了自己生命中隐藏的另一部分。

    这是一个致命的发现---照片里的女生长得很像春雨,特别是那双诱人的眼睛。

    春雨的心跳急剧加快了,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又把蕴涵和自己仔细地对比了一下,虽然两个人的眼睛非常像,但脸庞的轮廓还是不太一样,蕴涵看起来更多些“古典”感。

    突然,她把目光对准了高玄,发现高玄的脸色也不太对头了。

    她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你认识她,是不是?”

    高玄后退了一步,停顿许久才说出话来:“是的,我认识蕴涵。事实上那时所有的同学都认识她,因为她是我们美术系的系花。”“系花?”“对,可惜后来她自杀了。其实上次在鬼楼里,我已经对你说过这件事了。”高玄回头看了看后边的管理员,低声说,“在这里说话不太方便,我们出去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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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高玄交还了档案,又强作笑容和管理员聊了几句,便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他们走出了学校行政楼,又跑到了校园中那条林阴道上。可那座小亭子已经被一对男女生占据了,春雨只能边走边问了:“你不觉得我长得很像蕴涵吗?”“是的,我不否认。但你与她还是不一样的,一眼就能分得出来。”

    但春雨却问出了更为尖锐的问题:“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才会有意接近我的?”

    高玄在林阴道里停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回想一下,我们第一次相遇纯属巧合,后来就是你来送书,怎么能说是我故意接近你呢?我想更重要的,还是我们都进入了地狱游戏的原因吧。”到这时春雨的口气也柔和了下来,她知道自己没有权利指责高玄,只能低声地说:“当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马上就想到了蕴涵?”“这我说不清楚---但春雨你要相信自己,你是独一无二的女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替代你,你也不可能成为另外某个人的替身。”

    春雨听了这番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个漫天飞雪的下午,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从十一岁的小女孩直到现在,她从来没有真正自信过。而这些天认识了高玄,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公主,而现在又觉得自己依然是灰姑娘。

    看她没有回答,高玄便继续说道:“春雨,你看着我的眼睛。现在让我告诉你---你就是你,一个叫春雨的女生,你不从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的灵魂。”“好了,你别再说了。”春雨低下头徘徊了几步,看着林阴道上空干枯的树枝说,“谢谢你,高玄,已经很久没人对我说过这些话了。”“春雨,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不要去在乎别人的想法,关键是你自己心里的感觉。”

    但春雨并没有回答,只是沉思着继续向前走去。高玄紧紧地跟着她,就这样在寂静的林阴道下,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好一会儿。“我们说些别的吧。”春雨总算把自己的心情调整了回来,冷静地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清幽之所以会死在鬼楼,是因为在两年前,她破坏了杨亚非和楚楚间的关系,导致了楚楚在鬼楼自杀的后果。而清幽嚼舌自尽的死法,也正与地狱的第1层拔舌地狱相同。”“照这么说,这是一个具有内在逻辑性的必然结果?”“对,操纵着这个逻辑的,正是隐藏在地狱深处的某个幽灵。”“只有清幽一个人不足以证明,那么其他人呢?”

    这时春雨差不多都已经想通了,她点了点头说:“我的室友许文雅,曾经历过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然后,她把许文雅经历的猴子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高玄,最后得出了结论:许文雅之所以会发疯,就是因为那只猴子的缘故。结果被送到了虐杀动物的那一层地狱。

    还有南小琴曾经撞伤过一个老人,而她后来所遭遇的离奇车祸,很可能是她自己撞上去的,就这样下到了见死不救的那层地狱里。

    至于素兰,肯定也发生过什么隐情,只是现在大家都还不知道,或许永远都是个迷了吧。高玄摇了摇头说:“照你这么说,她们岂不是罪有应得了吗?”“不,她们确实都做过错事,但绝不该是现在的结果。”春雨觉得自己脑子里又有些乱了,只是怔怔地说,“我们都应该好好地活着,好好地活着。”“春雨,你会没事的。”

    但她苦笑了一下:“算了吧,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他们又在林阴道里走了一会儿,春雨没有把上午在地铁里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大概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吧。她忽然说自己有些冷了,就匆忙地辞别了高玄,跑回了自己的寝室。

    将近子夜了,女生寝室的灯依然亮着。

    又是一个要独自挨过的长夜。春雨呆呆地坐在窗前,看着自己的三星手机,等待那来自地狱的短信铃声响起---她已经见到了死去的爸爸了,还会有什么愿望会让她实现呢?

十二点整。

    短信铃声准时响起,还是那个地狱号码,春雨打开了这条短信---“你已进入地狱的第13层,你将选择1:你最恨的一个人;2:你最可怕的噩梦;3:你最想去的一个地方。”

    春雨这回屏住了气息,冷静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她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似乎充满了一股杀气,她缓缓地按下“1:你最恨的一个人”。

    瞬间,某张脸庞像烟雾一样涌了出来,春雨知道这只是幻觉,她冷冷地回想着那张脸,回想着那些可怕的夜晚。

    地狱的回复来了---“你最恨的人是谁?你会得到报复的机会的。”

    春雨的眼神依然那么可怕,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就像在木偶人上刻字一样,她用力地按了几下拇指,手机荧幕上显示出了两个字---继父。

    她立刻就把这两个字回复了出去。

    终于,春雨像是吐出了胸中一块大石头似的,竟然仰天尖叫了一声,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疯狂过。

    气温已降到零度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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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春雨裹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匆匆跑出去上班了。

    天气预报上说,过几天将会有西伯利亚冷空气南下,可能还会出现降雪。校园里再爱漂亮的女生,也不得不牺牲了自己的身段,穿起了臃肿的滑雪衫。

    去公司的路上,春雨依然坐着地铁。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她特意寻找了一个好位置,差不多能看清周围所有的脸。那一张张脸是那样冷漠,没有一张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不,或许还是不要看到的好。

    春雨到了公司以后,发现与她说话的态度有些冷淡,这让她心里不太好受。她只能一个人扑在电脑前,因为昨天几乎没干什么活,所以今天她工作得特别卖力,连着几个小时到下午,中间除了吃饭外几乎没停下来过。

    但不巧的是,今天公司里有个女孩生病请假了,所以春雨只能留下来加班。又在电脑前干了几个小时,春雨才发现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霓虹灯光。而这时她们都已经悄悄地溜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空荡荡的办公室一下子静了许多,春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在电脑前坐了一天,脖子酸痛无比。肚子早就饿坏了,正好桌子上放着一份晚点心,这是给加班的人吃的。吃完这顿晚餐,春雨便准备下班了。

    当她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身后一阵沉闷的嗓音:“她们都走了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差点没把人给吓死,春雨紧张地回过头来,才发现是老板严明亮。她低着头说:“她们都已经走了,我的工作也结束了。”

    严明亮冷峻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柔和了:“今天辛苦你了,到我房间里坐坐吧。”

    虽然心里很紧张,但春雨没办法拒绝,只能走进经理办公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是不是很累?”

    “没关系的。”“刚出来打工的时候都这样,你还算是比较轻松的。想想我在国外的时候,那可是你们没法想像的啊。”

    严明亮的目光像蚂蚁一样在春雨的脸上爬着,让她感到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只能低着头回答:“严经理,其实我来这里实习,主要还是为了毕业论文做社会调查。”“什么论文?记得我当初的大学毕业论文,是写电脑网路会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当时很多人都不知道网路是什么东西,但现在每个人都离不开网路了。”“我写的论文题目是《手机短信与人类沟通》。”“非常好的选题,确实有许多人的生活因此而改变了。”严明亮每说一句话,都靠近春雨一步,让春雨不得不退到了办公桌旁边。突然,视线里似乎掠过了一张脸庞,就像火星一样溅到了她的眼睛里。

    那是严明亮桌子上摆的一幅像框,里面镶嵌着一张女孩的照片,看不清照片的背景,只有那女孩微笑的脸庞,还有一双诱人的眸子。

    瞬间,春雨摸着自己的脸后退了几步。她已经看出了照片里的脸,虽然她从来不认识那个女孩,但她知道女孩的名字---蕴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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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在学校档案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但两张照片上显然是同一个人,那脸庞、那眉眼是绝不会看错的。可是,蕴涵的照片为什么会在严明亮的桌子上呢?

    严明亮立刻拿走了桌子上的照片,低声说:“是不是觉得她很像你?”“不但很像我,而且还很像另一个人---她的名字叫蕴涵,是八年前我们学校美术系的系花。你认识她是不是?”

    这回轮到严明亮后退了,他抿着嘴想了想说:“既然你知道蕴涵,那我就承认了吧,她是我大学时代的女朋友。”“蕴涵是你的女朋友?”春雨实在不敢想像,八年前的严明亮应该是什么样子呢?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魅力,居然会让美术系的系花投入他的怀抱。“你不相信可以去问别人。”严明亮走到了落地窗边,背对着春雨低下头沉吟,“自从她死了以后,这张照片多年来一直陪伴着我,无论我多么痛苦,我都知道她就在我身边。”

    春雨觉得自己触到了别人内心最脆弱的神经,她抱歉着说:“对不起,严经理,我不该问那么多。”“今天已经太晚了,你快点回去吧。”

    春雨点着头退出房间,飞快地离开了公司。

    办公室里只剩下严明亮一个人了,他颤抖着关掉了所有的电灯,让自己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隔着落地玻璃面对着不夜的城市---然而,他并不属于这个城市。

    看着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黑夜里闪烁着不熄的光芒,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清晨,他躺在小屋内,鼻子里充满了牲畜的气味。是的,与这个故事里所有的人物不同,严明亮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山村。那个清晨就是他的第一次记事,是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将他惊醒,在刺鼻的牲畜气味中睁开眼睛,看到父亲正骑在母亲的头上,用巴掌将她打得头破血流。

    这就是严明亮与众不同的童年。虽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他还是读完了小学和中学。也许是因为贫困,使他过早成熟了起来。他看着一无所有的家,看着终日哭泣流泪的母亲,看着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一定要有出人头地的那天。尽管被所有的人瞧不起,但他的学习成绩一直是最好的,每次别人欺负他,他总是低着头忍让。他恨他的父亲,因为每夜他都是听着母亲的哭泣声入眠的。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