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寒冷的下午。
春雨回到學校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師說明這次實習的情況,算是為論文準備的社會調查。然後,她回到寢室裏整理一些東西,為明天的上班做些準備。
大約三點,短信鈴聲響了起來,拿起手機一看是高玄發來的。
“春雨,我有事找你,請現在就到大學圖書館來。”
怎麼又是圖書館?春雨想起第一次遇到高玄時的場景,在大學圖書館最後一排書架,那陳腐的舊書氣味,那雙古希臘雕塑般的手……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給高玄回復了“馬上就到”,然後在鏡子裏看了看自己,依然是上午穿的那身衣服,看起來真的還不錯。她輕快地跑出了寢室,很快就抵達了大學圖書館。這棟蘇式建築越來越顯得陳舊了,在寒冷的北風中,周圍的樹叢全都掉光了葉子,看起來更適合作為恐怖片的外景地。
在圖書館幽暗的進門處,她看到了高玄挺拔的身子,只是臉還藏在陰影中,當漸漸露出那雙重瞳般的眼睛時,春雨向他微微地笑了一下。
高玄似乎已經等待很久了,對她輕聲地說:“我從你臉上看出來了,有什麼好消息嗎?”“我應聘成功了,明天起到一家資訊服務公司實習。”接著她說出了那家公司的名字。
他先是怔了一下,然後微笑道:“是不是為了準備畢業論文?”“你真聰明。”春雨已經不把他當作老師了,說話也不再緊張了,“就算是社會實踐吧,主要為了調查當下的短信文化,畢竟現在已是拇指時代了嘛。”
也許是她的聲音太高了,高玄給她作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輕聲說:“今天我請你到圖書館來,是因為我查到了一些重要的東西———關於馬佐裏尼在中國。”“馬佐裏尼?”
這個名字立刻讓春雨恢復了沉悶,她捂著自己的嘴巴,許久都說不出話來。高玄帶著她走上圖書館的三樓,這裏平時是不對學生開放的,腳下的木樓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春雨心想,這種地方半夜裏一定是老鼠們的天堂。
在狹窄陰暗的走廊裏轉了半天,他們走進了一間小小的庫房,在臺子上攤著一堆舊報紙。高玄讓春雨坐在臺子旁邊,低聲說:“這裏是學校的舊報刊庫房,藏著許多珍貴的中英文報刊資料。”
“這和馬佐裏尼有什麼關係呢?”“我上次說過,會去查美術系的藝術史資料。今天上午我已經查過了,馬佐裏尼確實來過中國,是從1900年到1903年。當時上海的一家英文報紙對他進行了比較詳細的報導,這裏應該可以查出來的。”“是哪一家報紙呢?”“字林西報。”然後他念出了這份報紙的英文名稱“《字林西報》是近代中國歷史最悠久的英文報紙,這間庫房裏收藏了許多。”“就是桌子上的這幾份嗎?”“對,我已經查到了關於馬佐裏尼的報導了。”
高玄攤開一卷卷發黴的舊報紙,許多邊角都已經掉下來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直沖鼻孔,春雨連忙屏住了呼吸。果然,在這張《字林西報》的右下角,她看到了印著“馬佐裏尼”的黑體字。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一百年前的報紙,感覺像是在墳墓裏睡了一個世紀的僵屍,重新爬起來躺到了桌子上。
報紙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很難看清,春雨只能遠遠地掩著鼻子問:“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高玄已經事先看過一遍了,他用翻譯後的漢語念了出來:“1900年4月5日,義大利著名畫家馬佐裏尼先生隨郵船“聖瑪利亞”號抵達上海,馬佐裏尼此行引起兩租界藝術品收藏界關注。本報記者在碼頭採訪了馬佐裏尼先生,馬佐裏尼表示這次抵滬,並非短期訪問或旅行,而準備長期定居於此。當晚,以熱衷於收藏藝術品聞名的怡和洋行董事凱利先生,在南京路波塞冬飯店設宴招待了馬佐裏尼先生……”
春雨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算了吧,不要再照著原文翻了,太費力了。這些報刊你是不是都看過了?”“差不多吧。”高玄終於露出些倦態。他抬頭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說,“我就根據剛才發現的材料,大致說一下吧。”
春雨連忙點點頭:“對了,上次你不是說,馬佐裏尼的作品因為過於恐怖,而遭到了歐洲評論界的指責。那他千里迢迢到上海來,是不是為了逃避歐洲對他的爭議呢?”
“一開始人們都是這麼猜測的。不過,1900年的上海租界還從沒來過什麼藝術家,所以大家還是非常歡迎他的。但是,根據幾位元後來與馬佐裏尼熟悉的人說,他到上海來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逃避歐洲評論界的指責,而是想要到中國來探險。”“探險?”提到這兩個字,春雨立刻下意識地想到了荒村。“對,馬佐裏尼曾經提到過,他要來中國尋找一處藝術史上的寶藏———曾經有一位歐洲的傳教士,在十八世紀中葉來到中國,那時還是乾隆年間。據說那位傳教士在中國東南某處深山中,發現了一個古老的遺跡。後來傳教士回到歐洲,寫過一篇遊記的手稿。馬佐裏尼在法國一處私人博物館裏發現了這篇幾乎失傳的手稿,他被手稿描繪的地方吸引住了,決心一定要找到那處遺跡,以完成平生最大的心願。”
看著桌子上宛如墳墓裏出來的舊報紙,春雨輕歎著說:“歐洲人發現的中國古老遺跡?聽起來就像是敦煌藏經洞。那馬佐裏尼找到了嗎?”“是的。馬佐裏尼到了上海以後,就開始努力學習漢語,甚至拜某位中國畫家為師,學習傳統的中國畫技巧,很快就成了一個中國通。他經過多方打聽和聯繫,終於查到了那個地方的大致位置,於是獨自一人前往,據說那處遺跡就隱藏在浙皖兩省交界的群山中。可馬佐裏尼離開上海不久就失蹤了,在長達一年的時間裏音訊全無。”“他出事了嗎?”“就在人們幾乎要把馬佐裏尼遺忘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了上海,身邊還帶著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子,這讓許多人都倍感驚奇。人們問他一年裏去了什麼地方,但他總是保持沉默。”“還帶著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子?”
女孩子總是對這種事情感興趣。高玄略帶曖昧地笑了笑:“當時的歐洲人總喜歡在中國尋花問柳。當然,他也有可能在中國經歷了一段真正的愛情。”“是啊,照片裏的馬佐裏尼很帥,就像意甲聯賽裏的球星。”春雨忽然覺得這句話很傻,立刻嚴肅起表情說,“後面還有嗎?”“沒有了,這裏收藏的《字林西報》從1902年開始中斷了。”
春雨失望地說:“真遺憾啊,看來馬佐裏尼在中國也有一段傳奇經歷,甚至可以說是一個謎。比如說那個古代遺跡裏究竟有什麼?他為什麼會失蹤了長達一年時間?還有那個美麗的中國女人?這麼多謎究竟哪一個與地獄有關呢?”“也許全都有關吧。”高玄皺起了眉頭,重瞳般的眼睛讓春雨越來越看不清了。他收拾著桌子上舊報刊說,“我還會繼續查下去的,一定會解開馬佐裏尼的那些謎,到時候或許就能解開地獄短信遊戲的謎了吧。”“對,馬佐裏尼就是一把鑰匙,我們一定要找到它。”
高玄把那些舊報刊整理了一下,放回到了庫房後面的大鐵櫃子裏。
在走下搖搖欲墜的樓梯時,高玄突然問她:“你還有空嗎?”
春雨有些緊張,抓緊了樓梯扶手說:“有什麼事嗎?”“沒什麼,只是想請你去我的畫廊坐坐。”“畫廊?是在蘇州河邊上吧,路上那麼遠,而且天都快黑了。”“沒關係,我開車帶你去,到時候再送你回來。”
春雨這才走下了樓梯,輕聲說:“那好吧,只是不要太晚。”
離開這個墳墓般的圖書館後,高玄帶著她快步走向停車場,果然又路過了鬼樓外的圍牆。春雨不想再靠近那棟樓,只是低著頭小跑了過去,高玄緊緊地跟在後面說:“別那麼緊張,我幾乎每天都要路過這裏。”高玄的車在停車場的最裏面,是一輛白色的帕薩特。春雨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高玄幫她系緊了安全帶,迅速開了出去。
一路上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了,而都市的夜生活尚未開始,一路上都是忙著回家的上班族。春雨看著車窗外的世界說:“有時候我覺得離他們很近,又覺得離他們很遠。”“你是指周圍的人?”高玄在紅燈口停下來了。“差不多吧。我總覺得自己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為什麼?因為你的過去?”“過去……”春雨像是被什麼刺到了一樣,立刻閉上了眼睛。那個醜陋的背影又浮現在腦海中了,使她顫抖了半天都說不出話。
又是一個紅燈,高玄用那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盯著她:“你怎麼了?”
她傻笑著搖了搖頭,調轉了話題說:“為什麼帶我去你的畫廊。”
“因為我會送給你一個小小的驚喜。”